第190章丛林法则
御前最高军事会议开完之后,各营各军将领立刻马不停蹄的离开抚州,各自赶回各自的「战区」,深入一线指挥对黑水北岸的胡人作战。
几位神项羽也没有闲着。
除了大郎坐镇中枢,在翊武堂遥遥指挥各营各军之外,八郎去了北定丶五郎去了天茂丶六郎去了永春丶七郎回了龙州丶九郎坐镇河中府丶十郎坐镇河西府,再加上安东河州的二郎,皆深入前线督战以及稳定军心。
当然,天朝的各部各军到处部署,胡人那边也是一片忙碌,尤其是那些已经到了黑水北岸的胡人军队。
西从北定关开始,东至安东河州乃至大海附近,两千多里的区域里,胡人的斥候宛若苍蝇一样,到处都在寻觅黑水防线的破绽,寻觅相关薄弱点,以作为胡人高层针对黑线防线的突破口。
天朝同样也派了一些斥候过河,与胡人的斥候进行了无数场小规模的厮杀,这种明争暗斗有的厮杀甚至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月了。
尤其是章义府的黑水北岸!
章义府是抚州的产粮大府,也是抚州最富庶的府,没有之一。
往年它也是胡人进攻的主要方向之一!
毕竟,很多人都靠着习惯做事,劫掠同样会形成路径依赖,尤其是往年胡人寇边事时在章义府尝到了不少甜头的部落,如今再次卷土重来,且声势比以往还要浩大,仿佛早就视章义为一块鲜美的块「肥肉」了。
眼下,章义府北侧的黑水北岸,至少有八九个胡人部落盘踞,且相互之间竟隐隐有些竞争的态势。
十一月初三,天上飘荡着雪花。
一队骑兵冒着风雪前行,掩护族人来黑水河畔取水。
这些人大多都是同一种打扮,过膝的高筒皮靴是标配,里面会塞上乾草和羊毛。
厚麻布或者皮料的紧身长裤塞入皮靴里,上身羊毛织成的毡衣,外面穿着皮甲或铁甲。
头戴皮帽,帽檐已经翻折下来了,盖住了耳朵和脸颊,脖子围着毛茸茸的皮围巾,脸上也带着皮毛织成的「面帘」来抵御风雪。
就连手上也带着露出手指的皮手套。
腰部挎马刀,马背上也挂着弓箭,一副胡人勇士的模样。
「阿里咄咄,我们什麽时候才能踏入南人的土地上。」
风雪中,瓮声瓮气的声响传来,听起来年纪不大。
阿里部的首领阿里咄咄凝视着用木桶装水,然后放在小推车上的族人,头也不回的说道。
「起码要等眼前这条大河结冰!毕竟,没有比这更省时省力的渡河方法了!
」
阿里咄咄说着还叹了口气。
因为黑水就像「天堑」一样,将草原和北疆分割开,草原的部落想要攻打北疆,要麽强攻北定关,要麽从黑水渡河。
但大规模渡河哪里是那麽简单的事情。
黑水上游还好些,因为靠近曳落山,可以就近伐木,但黑水中段以下,整个北岸光秃秃的一片,连山都没有几座,更不要说寻觅适合建造船只和浮桥的树木了。
寒风刺骨的冬天,总不能游过去。
当然,对于大多数草原人来说,懂得游泳技术的毕竟只是少数人,且游过去也没什麽用,河岸对面同样有大量南人的士兵巡视,这几乎和脱光衣服给他们杀没什麽区别。
「那什麽时候大河才会结冰?」
阿里咄咄的弟弟阿里木黎询问着,阿里咄咄眯了眯眼睛,看了下天气,声音嘶哑低沉道:「快了,往年这个时候,大河已经开始结冰了,最迟到十一月中旬,这条大河一定能通人!」
「阿里咄咄,我的阿布死了!」
阿里咄咄知道,阿布是弟弟拳养的一条烈犬。
当然,弟弟说的也不全是烈犬,而是在提醒他,阿里部已经冻死了饿死了不少人。
今年的草原似乎是受到了「白光菩萨」的诅咒,几乎一滴雨都没有从天上落下过,往年一些栖息的河流都开始断流了,更不要说草原的水草,再也不像往年那麽肥美了,而是在枯萎退化,以及成为了成片成片死亡的「恶劣之地」。
听说在最西部,已经有地方变成了「荒漠」!
这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情。
夏天和秋天没有收集到足够的草料,马牛羊就会饿着肚子,当牲畜出现大量死亡之后,那接下来就会轮到草原的勇士们了。
而如今已经出现了这种情况。
阿里部只是一个小部落,家底本来就不如那些大部落丰厚,如今从数千里外迁徙到这里,已经死了不少牛羊和族人,若是在等半个月,阿里部能不能坚持下去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阿里咄咄再次叹了口气。
「掠夺南人的粮食和财富,才能挽救阿里部落毁灭的命运。」
阿里木黎同样瓮声瓮气地说道:「这是白光菩萨」降下的考验,阿里咄咄,无论如何,你要让族人熬到大河冰封哦,这关乎到阿里部的存亡!」
部落存亡,种族存亡,很严重的字眼。
阿里咄咄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这边话音刚刚落下,不远处,便有骑士从风雪中赶来。
对方来到了黑河岸边,勒马大喊!
「————首领,大可汗传令,让阿里部带着一千勇士,跟随阿扎依部丶穆林部丶土蛮等部汇合,一同去攻南人的北定关!」
阿里咄咄听了,哪怕是风雪中看不到他的脸,但能感受到他身上酝酿的愤怒情绪。
阿里部被大可汗册封为「千骑部」,但部落的人口从未到达过千户,哪怕最顶峰时也不过八百户,从数千里外迁徒至黑水河附近后,病死丶老死丶饿死丶冻死丶掉队丶逃跑,人口至少减员了两三成,眼下还要拉出一千勇士,也就是说,下到十三岁,上到六十岁老汉,大概都要拉到战场上去。
阿里部躲在这里,原本就是想要休养生息,想靠着大河冰封后,再踏过冰面渡过黑水,从而减少族人的伤亡。
可如今看来,还是逃脱不了成为仆从军的命运。
「阿里咄咄,不要去,会死的!」阿里木黎的声音有些焦急。
阿里咄咄听了摇摇头:「大可汗下令,今天我若是不去,明天来的就是大可汗的王庭军,到时候,除了女人和低过车轮高的孩子,整个阿里部会被杀的乾乾净净。」
「阿里咄咄————」
阿里咄咄纵马上前,拍了拍阿里木黎的肩膀。
「阿里部只能交给你了,保护好它!」
说罢,阿里咄咄加紧马腹,带着传令兵迅速钻入漫天风雪之中。
只有阿里木黎坐在马背,看着那道消息的身影出神。
在草原上,阿里部落只是无数小部落的一个缩影,他们不像那些大部落一样兵强马壮,可以主动集结重兵去打关隘强行南下。
就算是跟着大部落,往往也是冲在前边,伤亡最惨重的那一批人。
而哪怕取得胜利,也是对方率先「吃肉」,他们只能跟在屁股后面充当仆从军「喝汤」,有些时候,大部落贪得无厌,甚至还会将他们的「汤」也喝掉,只让他们舔一舔碗底。
小部落的敌人不止是生存,有时候还要面临大部落的欺压和盘剥!
「啊啊啊————」
阿里木黎大吼了一声。
当天,阿里咄咄带着一千人阿里勇士离开了阿里部的营地,一路朝着北定关的方向奔驰而去。
入夜后,一群骑兵却悄然而至,突袭了防御空虚的阿里部!
厮杀声响彻夜空!
从帐篷内慌忙冲出的阿里木黎模样精瘦,脸颊凹陷,他紧紧握着马刀,跑到马厩,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与夜袭的敌人冲杀。
火光中,阿里木黎砍死几人后,安妮装扮和厮杀习惯认出了这队骑兵的身份。
「骨力延部?」
这是同样栖息在附近的一个部落,规模要比阿里部大的多,至少是他们数倍的体量,且往日里,两部素有仇怨,称之为世仇都不为过。
如今阿里部变得如此弱小,「骨力延部」功不可没!
「骨力延驮,阿里咄咄去了大可汗的王帐,你敢趁机进犯我阿里部,不怕大可汗的雷霆之怒吗?」
阿里木黎的声音在黑夜中回荡。
但回应阿里木黎的并不是骨力延驮的声音,而是撕破夜空的冷箭。
「嗖嗖!」
两只箭矢一前一后,一支射中脖子,一支射中胸口。
是草原的射鵰手。
阿里木黎瞪大眼睛,捂着胸口,又试图捂着脖子,但最终还是摔落马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厮杀仍在持续,可阿里部人数本就不多,又被阿里咄咄带走了几乎大多数「青壮」,根本不是「骨力延部」的对手。
这片营地的厮杀几乎是一边倒,且很快就陷入了尾声。
接下来就是常规的奸淫掳掠!
部落仇杀的往往会出现的一幕。
女人的奔跑与惨叫声,衣服被撕开的声响,隐约还能听到咒骂和粗重的呼吸。
许多帐篷里也能看到交叠在一起挣扎又肆意狞笑的影子。
直到这时,黑暗中才有声音传递而来:「结束后,将阿里部的牛羊粮食全都带走,所有人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首领,草原上的规矩,女人和孩子不能杀,况且,这都是儿郎们的战利品,是儿郎的奴隶啊!」
骨力延驮冷笑道:「留着它们,等着大可汗派人来查,然后用来指正我们骨力延部吗?听我的,阿里部的女人玩弄可以,但事后必须全杀了!」
在骨力延驮的坚持下,上到白发苍苍的老妇,下到刚出生的婴儿,乃至还在孕妇肚子里孕育得胎儿,同样没有逃过屠戮!
整个阿里部尸横遍野,到处都是剥得像白羊一样全身青紫的尸体————
嗯,说骨力延驮愚蠢吧,他竟然敢在南下的关键时刻趁机屠戮世仇的部落族人,说骨力延驮聪明吧,他还将所有的活口都杀了,来了个死无对证。
这话没说反,而是收到这个消息,也就是大王庭的侍从官,大可汗的第一智囊阿奇夺亲口所言。
周边的部落就你一家和阿里部有仇,能干出违背草原规矩,屠戮阿里部全族的老幼妇孺的事情来,不是骨力延驮又会是谁?
因此,阿奇夺才认为骨力延愚蠢。
但说他真的蠢吧,他选的时机还非常巧妙。
眼下是南下的关键,每一位草原勇士都是一份重要的南下力量,尤其是骨力延部,规模不小,大可汗会不会派王庭军问罪骨力延驮,妄起刀兵,还真不太好说。
不久后,「阿史那图骨门」收到消息,果然在王帐内大骂骨力延驮是蠢货。
但也很头疼。
装作不知道,其它素有仇怨的部落会不会效仿?
毕竟若都是死无对证,大王庭也不追究,那私底下怕是会血流成河!
可派兵问罪,同样不是上策。
因为骨力延部不是小部落,除了本身有三千多户的人口外,还是与几个「万骑部」的大部落有血缘关系,总体的实力不弱。
而且,骨力延驮那人本身就是个愣头青,大军派去了,这家伙势必会反抗,到时候,两军厮杀,到时候就算是剿灭了骨力延部落,削弱的依然是草原人自己的力量。
两相取舍,「阿史那图骨门」都有些犹豫,最终只能问计于他的智囊侍从官阿奇夺。
后者想了想,才淡淡道:「大可汗可让骨力延部戴罪立功,主攻北定关!」
嗯,说是戴罪立功,但草原上谁不知道,第一个冲在前边的,势必会伤亡惨重。
如此,既不损失王庭威信,警告各部收敛一些,又能合理的多出一些「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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