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去自首吧
王鏊回府后,一腔郁气难平,连晚饭都没吃,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靠写大字消解心头块垒。
祝枝山与文徵明正束手无策,恰逢苏录携黄峨登门。
往日苏录多是独自前来,可他既应下要多陪伴黄峨,便得整改到位,所以带妻子一同来给老师请安。
听闻苏录夫妇登门,王鏊也顾不上生闷气,连忙出了书房,正堂相见。
夫妻二人向老师行礼请安后,苏录便奉上带来的食盒,「老师,明日就是寒食节了,大伯娘蒸了些家乡的吃食,让我给您送过来尝尝。」
「那怎么好意思?替我多谢你伯娘。」王鏊笑着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头的糕粑青白相间,模样精巧可爱。忍不住拿起一个尝了尝,当即赞不绝口。
「这绿的是软雀粑,又叫清明菜粑。白的是我们泸州的白糕,一甜一咸,老少皆宜。」黄峨为他介绍道:「我们妯娌也学着做,可远远赶不上嬢嬢的手艺。」
「哈哈哈,慢慢来。」王鏊终于眉眼舒展,开怀道:「你们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就不用记挂着我这把老骨头了。」
「下了衙,便不忙了。」苏录接过管家端上的茶盏,躬身给老师奉上,这才落了座,「再说,孝敬老师本就是分内之事。」
「唉,我这个座师却没用得很非但帮不上你什么忙,反倒要让学生护着,实在是惭愧。」王鏊笑容有些凝滞。
「老师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苏录见状,主动开口问道。
王鏊迟疑一下,抬眼看向他:「你听说过《见行事例》吗?」
「略有耳闻。」苏录点点头「年初时,给事中屈铨丶国子监祭酒王云凤先后上奏,请将刘公公变法的各项条文编订成律令,颁布内外,以定天下法守……」
「是,今日焦芳已经整理出了这部《见行事例》,按六部次序分门别类,林林总总八十五款!」王鏊重重叹了口气,「他这根本就是打着天子的旗号,把刘瑾矫诏颁布的各项政令,全变成了朝廷法度,且昭告天下!」
「这如何使得!」苏录不禁皱眉,「谁不知道这些诏令都出自刘瑾,此举将皇上置于何地?」
「就是这个道理!」王鏊再也压不住怒气,恨声道:「这部《事例》一旦颁行,天下官员都要把他刘瑾的话当圣旨遵行,那他就真成了站皇帝!这大明江山,到底是姓朱,还是姓刘?!」
「老师息怒。」苏录忙劝慰道:「阉党弄出这部条例,说到底,是这两年把朝廷治理得内外交困丶怨声载道,焦芳那帮人唯恐被当成替罪羊,才拼命抬高丶巩固刘瑾的地位,藉此自保罢了。」
「你说得一点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王鏊重重点头,沉声道,「但他们竟毫无顾忌地破坏皇上的权威,还有点儿臣子的样子吗?真是丧心病狂!」
说着,他看向苏录,轻声问道:「能不能找机会提醒下皇上,不能让他们得逞。」
苏录在座师面前没必要充大尾巴狼,便为难道:「这事儿学生怕不好提……」
就像詹事府和皇资委,在别人看来,都是他苏录打着皇帝的旗号捣鼓的。但在皇帝看来,却是苏录在为他的事业忙碌。
刘瑾之于皇帝也是一个道理,别人觉得他以皇帝的名义矫诏,是立皇帝。但在朱厚照看来,刘瑾却只是帮自己管理天下的家奴。
所以《见行事例》在朱厚照眼里,就是他自己的诏令,不会认为是刘瑾的。
这种事无所谓真相,只是看问题的立场不同。但立场的差异就会导致认知的差异。
最难的就是改变一个人的认知,尤其朱厚照还是个很有主见的皇帝……
哪怕是圣眷如他,要劝皇帝改变认知,也需要大费周章。
而且昨天他才刚刚大费周章劝了皇帝一次,这会儿技能还没冷却好呢。
再者,他要真能劝皇帝相信,天下人都把《见行事例》当成是刘瑾的,那刘公公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严重不符合苏录的既定方针啊!
所以他只能表示爱莫能助……
「也是,你得顾及皇上的想法。」王鏊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苏录的顾虑,歉意道:「是我在气头上,考虑不周全。」
随即坚决道:「那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想办法。绝不能让这劳什子《见行事例》,顺顺当当颁行天下!」
「老师也切莫硬来啊!」苏录连忙劝道:「先设法缓上一缓,等时机合适了,学生来想办法就是。」
「哪能次次都指望学生?我这当老师的岂不成了笑话?」王鏊却自嘲一笑道:「我这大学士岂不也成了笑话?」
「老师公而忘私,燮理阴阳,是天下官员的典范。」苏录忙认真道。
「你谬赞了,什么燮理阴阳?不过是赶鸭子上架,不想尸位素餐罢了。」王鏊摆了摆手,正色道:
「如今你已在朝堂立住了脚跟,更有皇上的信重,我这把老骨头,也用不着再硬撑着了。」
「老师!」苏录忙起身拱手,急切道:「学生还差得远!朝堂之上,内阁之中,万不能没有您老的庇护啊!」
王鏊看着他,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弘之,咱们师生二人,到底是谁在庇护谁,还真不一定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你放心就算我退居林下,在士林之中还有几分薄面。天下清流,没有哪个读书人,敢不买我王鏊的帐。真到了要紧关头,我这把老骨头,照样能为你摇旗助威。」
「唉……」苏录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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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苏录的情绪难掩低沉。
一旁的黄峨握着他的手,柔声安慰道:
「人各有志,没法强人所难,更何况对方,还是你的座师。」
「是啊。」苏录点点头,王鏊一生最重体面,自去岁与焦芳闹得斯文扫地后,便萌生了挂冠归乡的念头,只是顾着大局,才一直硬撑而已。
可苏录心中未免有些疑惑,「老师之前可一直说,会撑到刘瑾倒台那一刻,怎就突然变了主意,要提前辞官相抗丶以身入局?」
黄峨轻声答道:「许是形势陡变,为了拦下那部《见行事例》,老师才决意豁出去了?」
「也许吧。」苏录眉头微蹙,低声道:「可我总觉得,老师还有些话,没有对我明说。」
黄峨闻言莞尔:「这是自然。师徒父子再亲近,也断不会把心思都和盘托出的。」
苏录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也是。」
说着反握住妻子的手,笑问道:「那夫妻呢?」
「你说呢?」黄峨咯咯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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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广化寺街的杨阁老府上,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杨廷和看着来人摘下遮脸的斗笠,露出一张沟壑纵横丶面黄无须丶太监似的面容。
「石淙兄?」杨廷和见状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敢跑到京城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杨一清朗声一笑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后怕,「再说京里不是还有石斋兄吗?来求你拉兄弟一把呀!」
此前刘瑾派人查核宁夏丶固原等地的边仓存粮,查出的亏空与辽东丶宣大如出一辙。御史便据此上书弹劾历任巡抚都御史,首当其冲便是曾任三边总制的杨一清,连带历任管粮官员一百八十八人尽数被牵连。
其后刘瑾又罗织了马价丶税银两项罪名,再度弹劾一众官员,曾经总理马政的杨一清又没跑得了……
刘瑾随即矫旨下令,着锦衣卫拿人问罪。
杨一清是清流领袖,号称智帅,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谋划倒刘。小动作做得多了,早就成了刘瑾的眼中钉丶肉中刺,自然是此番抓捕的重中之重。
可南京锦衣卫奉命赶到他府上拿人时,却扑了个空……府里仆人说他不久前,带着老伴外出访友去了。再问去往何处,仆人也只知道往北去了,但具体是山东河南还是山西河北,谁也说不清楚。
很显然,这天阉的老狐狸早就收到风声,提前躲出去了。
这会儿北地各省叛乱不断,哪怕锦衣卫也无从于数省之地,搜捕一个有心藏匿之人,只能向各省下发协查文书,看看能不能守株待兔。
没想到,几个月之后,他竟孤身一人,闯进了刘瑾眼皮子底下的北京城!
「既然逃走了,那好好躲着就是。」杨廷和请他坐下,不动声色问道:「干嘛还要再回来?」
「隐匿不归,我那不成逃犯了吗?」杨一清苦笑道:「将来刘瑾倒台了,我也洗刷不掉这个罪名啊。」
「那你当初干嘛逃?」杨廷和又问。
「叫刘瑾在下头逮住,我这条老命便交代了。我寻思着在京里,他的顾忌反倒会多些。这一路上东躲西藏,好容易逃进京城,这不第一时间就来向你求救了。」杨一清巴望着杨廷和道。
「有道理。」杨廷和点点头,沉声道:「那我就不举报你了,你赶紧去自首吧。」
「啊这……」杨一清登时语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