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今儿起得格外晚,都到晌午头了才磨磨蹭蹭爬起来。
「昨儿夜游太爽了,要不是二伴儿念叨,差点就熬个通宵,」他一边用膳,一边兴致勃勃跟苏录念叨:「朕才发现,好多禽兽都是夜里才来精神,比白天好玩多了,回头带你一起瞧瞧。」
「噗……」苏录差点没一口汤喷出来,怎么感觉这话怪怪的?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朱厚照奇怪地看着他。
「没有没有,臣很期待。」苏录连忙接过帕子擦擦嘴,腹诽道:「我白天替您卖命,晚上再陪您夜游,合着我是不用睡觉的?』
朱厚照也想到这一点,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些奏章看了吗?听张永说,你挺不乐意接这摊子的?」「嗯。」苏录点点头,坚定摇头道:「皇上应该自己看的。」
「好兄弟,你就帮帮我吧,拜托拜托!这玩意儿实在太枯燥了,我是真看不进去啊。」朱厚照拱手央求道:「你就不一样了,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皇上,这种事儿没有天生的……」苏录一脸无奈,「忙不过来还在其次,主要是干系太大。我这小鼻子小眼小模样,哪能担得起呀?」
「有什么担不起的?」朱厚照见他语气松动,马上一拍桌子,给他打气道:「你是朕的秘书,朕把差事交代给你,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你只管放手去做,活儿你来干,锅朕来背!」
「埃……」苏录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行吧,为皇上分忧是我的工作,推辞的话臣也不多说了。但有一桩一一臣得跟皇上约法三章,请皇上务必答应。」
「你说你说。」朱厚照连忙点头。
「第一,臣和詹事府只是给皇上提供参考建议,最终的决断权,始终在皇上手里。皇上但凡有半点不满意随时可以叫停詹事府的覆审。」
「好说好说。」朱厚照点点头,笑道:「其实你都是脱裤子放屁,我啥时候不是听你的?」「这叫丑话说在前头。」苏录权当没听见他后半句。
「好吧,你再说。」朱厚照端起饭碗边吃边听。
「第二,既然决断权在皇上手里,那皇上理所应当,每日得听臣做一次奏章简报。哪怕只听半个时辰也无妨,臣一定尽量言简意赅,只拣要紧的说;尽量说得明白些,不让皇上云里雾里。」
「行吧,汇报一定要说人话,不要故意掉书袋,搞得人听不懂。」朱厚照同意了,又笑道:「那乾脆就用膳的时候汇报,不浪费时间。」
.……」苏录强忍住吐槽的冲动,给你汇报国家大事,你嫌浪费时间?合着斗鸡斗蛐蛐才是正事?当然这就把天聊死了,苏录便道:「臣怕皇上听了吃不下饭。」
「那可不行皇上还长身体呢!」张永闻言忙道。
「倒也是………」朱厚照摸了摸下巴。确实,现在的奏章十有八九都是坏消息,这也是他不想看的原因。皇帝心善,见不得老百姓受苦,所以看都不看………
他寻思了一会儿,方道:「那行吧,以后就每日你散值前,过来一趟,给我讲一讲。不过半个时辰也太久了,跟你说实话,你讲正事儿超过两刻钟,朕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除非能跟说书讲故事似的,听个通宵我都不带累的。」
「臣既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胆子啊。」苏录心说新闻联播都做不到,我更做不到。而且也不能将国家大事庸俗化,那会引起很严重的后果。
张永连忙笑着凑趣:「苏状元,知足吧,皇上待你当真不一样。换了旁人讲不上一刻,皇上就已经不爱听了。」
「那是,苏状元可是我的好兄弟,不爱听我也得多听一会。」朱厚照一脸宠溺道:「行,这两条都依你。那第三条呢?」
「第三,虽然只是给皇上提建议,但毕竟件件都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安危,绝不能胡乱建言。必须得把所奏之事搞清楚了,分析出利害,给出判断的依据,才能更好地让皇上决策。」
顿一下,苏录接着道:「所以这过程里,必须要调取各衙门的文书档案,甚至要约谈相关官员问明情况。此中牵扯甚广,干系重大,只能求皇上给臣等撑腰。」
朱厚照大手一挥,半点不含糊:「这有什么难的?没问题!你们只管打着朕的旗号去问,去调查,谁敢拦着,我让刘公公收拾他!」
「多谢皇上,那臣就放心了。」苏录谢恩后,又保证道:「我们每一次询问调取,都会做好计划,尽量少打扰各衙门。」
约法三章之外,他最后又补充道:「还有,臣等刚刚接手,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必然需要些时日慢慢熟悉上手。臣等一定殚精竭虑,尽量不耽误皇上的事。可难免还是会出岔子到时还请皇上多多担待。」朱厚照摆摆手,满不在乎道:「那是自然!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干这个的。便是内阁的大学士,也得先练习政体二十年,才够格入阁办事。」
苏录淡淡一笑:「臣等人多,用不了二十年,最多两年半,应该就能完全上手了。」
拿到皇帝的正式授权后,苏录才在东桂堂的高层闭门会议上,公布了詹事府将代皇上审查诏令的消息!话音落下,满座官员先是怔忡,随即难掩惊喜,最后尽数化作按捺不住的兴奋。
当初他们被苏录招入詹事府时,虽然都拿「天子近臣丶伴驾御前丶跟着状元兄前程无量』自我宽慰,可难免人人捏着一把汗……詹事府可是个有名无实的空筒子衙门,它真能如苏录所憧憬的那样一飞冲天?在彼时,恐怕最乐观的人都不愿意打包票。他们可是新科进士啊,拿铁打的前程赌一把了属于是。加入詹事府这一年来,大伙儿跟着状元兄确实做了很多事儿一一抄没不法寺院,建皇恩院,办皇店,设皇庄,修水利,造银元,甚至造枪造炮-……干的事儿着实不少,也都是实打实的好事儿。可就有一点,不大像外朝衙门该管的事儿,反倒更像内廷办的差事。以至于众官员私底下自嘲,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外官,还是中官了。
直到此刻,听苏录亲口宣布,詹事府得到了审查诏令的大权!一众詹事府官员才终于拨云见日,醍醐灌顶,明白了状元兄深耕詹事府的宏图大志一靠着一个空壳,让早已湮没数百年的门下省,重见于大明!他们这些官场新丁,本来只能老老实实丶按部就班地在旧衙门里熬资历,等候考满转迁,每一步都艰难无比。甚至只能蹉跎岁月,原地打转,转眼白头……
苏录竟真的为他们,劈开了一条全新的通天路!瞬间让所有人的前路豁然开朗,青云直上,触手可及!好一手「借尸还魂』,真叫个石破天惊,惊为天人,人中龙凤!
苏录擡手敲了敲案几,将众人从飞黄腾达的幻梦里拉回现实,正色道:「都擦擦口水吧……」「阿这……」有人还真的擦了擦嘴,才发现苏录是在开玩笑,便不好意思地笑了。
「冷静!」苏录语气陡然转厉给所有人敲了一记警钟。
「诸位先别急着畅想前程。如今的我们,看着有无限可能,实则根基浅薄丶弱不禁风。若不想在长成参天大树之前,就被人削成枯杈儿,甚至被连根拔起,所有人都必须加倍谨言慎行,绝对不许膨胀!」「也许将来有朝一日,咱们能从幕后走到台前,但只要一日身在幕后,就必须守死幕后的规矩。」顿一下,他沉声道:「我现在定三条铁律!」
「是!」众官员忙正襟危坐,凝神静听。
苏录沉声宣布道:
「第一,绝不许在外以「门下省』自居。谁敢口无遮拦丶恃权傲物,立刻卷铺盖滚出詹事府!」「第二,严格保密。今日所议的所有事,还有日后审核的所有批红票拟,半分都不许外泄!但凡泄露只字片语,保密局会立刻介入彻查!谁捅了篓子,后果自负,绝不姑息!!我要的效果是,外界连咱们各房的主任是谁,都无从知晓!」
「第三,严禁徇私。日后势必会有很多人巴结你们,给你们送钱送女人送文物!记住了,谁敢收受贿赂,接受请托,徇私枉法,误国害民,我一定亲手把他送进诏狱去!」
苏录说到最后,已是玉面森然,杀气腾腾!
「是,我等谨记大人告诫!」众官员忙悚然应声。
苏录这才神色稍霁,放缓语气道:「诸位都是我亲若手足的同年好友,也是我把你们招进来的,虽然我知道这番告诫不会每个人都听到心里去,就算听进去了,也不会一直记着。」
「但我还是由衷地盼望,不要让我有挥泪斩马谡的一天。」苏录语气沉肃道,虽然他也知道,这愿望就像盼望世界和平一样不现实。
「是。」詹事府官员们再次应声,这下所有人都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