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和的信使在第三日黄昏抵达豫州城门时,身上已覆满风霜。他并未骑马,而是徒步而来,背负一卷黄绢,双手冻得发紫,却始终未曾松开。守城兵卒认出是张家旧人,不敢怠慢,立即将其引入王府。沈浩正在地下“龙渊”监造最后一台雷火炮的核心阀门,听闻来报,只道:“带他去偏厅候着,赐热汤、暖炉,莫让他死了。”
待沈浩换下油污工装,步入偏厅,那信使已缓过气来,双膝跪地,奉上黄绢。
“王爷……家主说了,这是他最后一条活路,也是您给他的唯一机会。”信使声音颤抖,“张家三十六房,老幼共四百七十三口,明日启程南下,不带兵器,不携私财,只求岭南一隅安身。”
沈浩接过黄绢,缓缓展开,上面字迹工整,无半分慌乱,仿佛张志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内容简明:愿交出京师全部商铺、田产、钱庄、人脉名单,并承诺在世家会议上力主出兵讨伐豫州,以取信于其余三家。条件仅两条??保全张家血脉,允许迁居岭南,永不北归。
“他倒是看得清。”沈浩轻笑一声,将黄绢递给李清瑶,“你看看,像不像一份卖命契?”
李清瑶细读一遍,眉心微蹙:“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了诱饵。若其余三家察觉他是内应,必先杀他灭口。即便成功煽动开战,战后清算,他也难逃‘叛族’之罪。此人……已无退路。”
“所以他才敢赌。”沈浩踱步至窗前,望向远处铁轨上缓缓驶过的蒸汽列车,“张志和从一开始就没想赢。他只想活。而我能给他活路,别人不能。这便是他的算计。”
“可我们真要让他在会上提议出兵?”李清瑶低声问,“万一世家警觉,转而按兵不动,反倒拖成僵局,对我们不利。”
“不会。”沈浩摇头,“杨珂恨我入骨,韦正野心未死,薛启仁虽怯,但家族压力太大。只要张志和提出‘先发制人’,再以‘沈浩欲称王谋反’为由鼓动舆论,他们一定会动。”
“因为恐惧。”李清瑶接话,“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后家族湮灭,祖坟被犁,子孙为奴。”
“正是。”沈浩转身,目光如刃,“所以我要让他们更怕??怕得睡不着觉,怕得互相猜忌,怕得恨不得立刻开战,好一锤定音。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倾巢而出,不留余地。”
当晚,沈浩召集影鳞统领老许、科学院总工程师赵元、雷霆营指挥使陈猛、以及海妮耶与李清瑶,于龙渊密室召开军议。
地图铺满整张石桌,红线标注着四大世家封地、私兵驻扎点、粮道枢纽、以及通往豫州的七条主要路线。沈浩执笔,在京师外围画了一个圈。
“他们若真要打,必走三条路:一是沿官道直扑豫州南门,二是借漕运水路突袭码头,三是从西山小道包抄后方兵工厂。我们不必防守,只需设伏。”
“伏击地点选在哪?”陈猛问。
“不在路上,而在他们心里。”沈浩冷笑,“我要他们在出发前就怀疑彼此。张志和会提议联合出兵,但我还会让‘消息’泄露??比如杨家暗中联络南诏残部,韦家私藏火药图谱,薛家欲迎立旁支篡位。这些‘证据’,我会通过不同渠道,分别送到另外三家手中。”
“离间计?”老许咧嘴一笑,“妙啊。等他们打起来,咱们再动手,事半功倍。”
“不仅如此。”海妮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我可以调配‘梦引香’,混入他们议事厅的熏炉。此香无色无味,却能使人情绪躁动,易怒多疑。若配合密信,效果更佳。”
沈浩点头:“准。但香料只能用一次,务必精准控制剂量。”
赵元则担忧技术层面:“雷火炮尚有三门未完成调试,铁路运力也仅能支撑十门同时前线部署。若敌军分三路齐进,我们可能顾此失彼。”
“那就让他们只能走一路。”沈浩指向地图上的黄河渡口,“炸掉浮桥,毁去渡船,再在两岸埋设地雷。他们若想渡河,唯有走唯一一座石桥??而那桥,宽不过八尺,大军难以展开。”
“我们可在桥头设伏。”陈猛眼中闪亮,“用雷火炮轰击桥面,断其退路,再以燧发枪队封锁两侧高地。十万私兵,到了桥上就是活靶。”
“正是。”沈浩落笔一点,“此战不求歼敌多少,只求擒杀主帅,瓦解军心。一旦杨珂、韦正、薛启仁三人中有任何一人死于战场,世家便群龙无首,内部必乱。”
会议持续至深夜,最终敲定“断流计划”??以炸桥为号,引敌深入,诱其孤军冒进,再以雷霆手段斩首震慑。
三日后,张志和回信抵达:会议定于七日后在京师西郊“崇义堂”召开,他已说服族老,将以“清君侧”为名推动出兵决议。
又五日,沈浩亲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由影鳞最精锐的“夜鸦”小队,化装成乞丐潜入京师,分别投递至杨、韦、薛三家内宅。
信中内容各异:
致杨珂者,附一张手绘草图,显示韦正府中地窖藏有大量火药与西域弯刀,并注明“已与南诏密使接洽三次”;
致韦正者,夹带一片染血布条,乃杨家死士衣角,上有“除韦以清门户”六字血书;
致薛启仁者,则是一份伪造的族谱修改稿,显示张志和已秘密支持薛家旁支出任新家主,意图架空本支。
三信皆无署名,却如毒蛇入穴,悄然啃噬着本就脆弱的信任。
与此同时,沈浩下令豫州全境进入战备状态。所有非必要民用项目暂停,电力优先供应兵工厂与电报系统;铁路实行军事管制,每日凌晨三点至五点为“幽行时段”,专用于武器运输;科学院全员轮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生产手榴弹与信号弹。
百姓不知内情,只见城中气氛骤紧,巡逻士兵成倍增加,夜空中热气球频繁升空,钟楼每日正午鸣钟九响,宛如战鼓催征。
然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突然出现的“告民书”。
一夜之间,全城各坊巷口张贴出朱砂大字榜文,上书:
**“凡揭发通敌者,赏银百两,赐田二十亩,子女入学功勋学堂。”**
**“窝藏逆党者,十户连坐,满门流放。”**
**“王爷有令:此战之后,豫州只留忠良,不留余孽!”**
有人惶恐,有人振奋,更有无数贫苦百姓暗中打听如何举报。短短三日,影鳞收到匿名信逾千封,其中不乏捏造诬陷,但也挖出两名潜伏多年的世家细作。
民心如潮,已不可逆。
第七日清晨,崇义堂。
张志和踏入大厅时,空气凝重如铁。杨珂坐在主位,面色阴沉;韦正抚须不语,眼神闪烁;薛启仁则频频擦汗,显然心神不宁。
“人都到齐了?”杨珂冷冷开口,“张兄姗姗来迟,莫非是怕了?”
张志和淡然一笑,拱手入座:“怕?我张家早已无路可退。沈浩三年来步步紧逼,夺我商路,抢我匠人,逼我子弟北逃。如今连岭南都要被他染指,我们若再不动手,百年基业,终将化为尘土。”
“那你为何此前一直反对出兵?”韦正眯眼质问。
“因为我怕贸然行动,反遭其害。”张志和叹道,“可现在不同了。我得到确切消息??沈浩已在豫州秘密建造‘雷火巨炮’,射程十里,一炮可毁一城。若再等半年,他必将炮口对准京师!届时,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哗然。
“此言当真?”薛启仁颤声问。
“千真万确。”张志和取出一份图纸,推至中央,“这是我花重金从豫州工匠手中买来的残片复原图。诸位请看,此物以蒸汽为力,无需火药,可持续发射,且精度极高。若放任其成军,天下无人可挡。”
杨珂盯着图纸,脸色越来越白。
“不止如此。”张志和继续道,“我还听说,沈浩已与太子李宏结盟,意图废帝自立。他之所以迟迟不动,是在等我们先出手,好让他打着‘平叛’旗号名正言顺掌权。”
“放屁!”杨珂猛然拍案,“太子乃天家血脉,岂会与他勾结!”
“那你解释一下,为何禁军最近全配发燧发枪?为何东宫频频调阅兵防图?为何陛下近月来闭门不见老臣?”张志和反问,“若非早有预谋,何至于此?”
堂内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一名家仆匆匆进来,在韦正耳边低语几句。韦正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杨珂!你竟敢私藏我的人!”
“你说什么?”杨珂愕然。
“我在你府外发现我派去查账的管家尸体!胸口还插着你家的短剑!”韦正怒吼,“你还想抵赖?”
“荒谬!我何时杀你的人?”杨珂亦怒,“莫非是你自己做贼心虚,杀人灭口?”
“够了!”薛启仁尖叫,“你们都想害我!我昨夜收到族老密信,说张志和已买通旁支,要夺我家主之位!你们合伙欺负我老实是不是!”
三人互视,眼中尽是猜忌与怒火。
张志和低头饮茶,嘴角微扬。
他知道,火,已经点着了。
当日午后,会议达成决议:组建“勤王军”,十日内完成集结,以杨珂为主帅,韦正为副,薛启仁督粮,张志和负责联络朝中大臣争取圣旨支持。
决议传开,举国震动。
百姓惊惧,官员缄默,唯有东宫之内,李宏望着窗外飞雪,轻轻笑了。
“妹夫,你这一手,真是滴水不漏。”他提笔写下奏章,“臣愿率禁军南下,调解纷争,以保社稷安宁。”
御书房中,皇帝看完奏章,久久未语。烛光摇曳,映照着他斑白双鬓。良久,他提起朱笔,写下两个字:**准奏。**
同一时刻,豫州城头,铜钟第九响余音未散。
沈浩站在钟楼顶端,披风猎猎,望着北方天际滚滚乌云,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老许走上前来:“雷火炮十门已就位,铁路畅通,雷霆营随时可动。”
“很好。”沈浩低声道,“通知前线,准备炸桥。”
“是。”
风更大了。
雪,开始落下。
沈浩仰头,任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下,宛如泪痕。
“爷爷说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战争,而是该结束的时候没人愿意停。”他轻声说,“可这一次,必须有个了断。”
“旧时代不死,新时代就不生。”
“那就让雷火炮说话吧。”
千里之外,黄河浮桥在一声巨响中轰然断裂,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