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外头冷死人了!(第1/2页)
王婶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重重呼出一口气,喃喃道:
“先生瘦了……得给他多炸点。”
街面渐渐热闹起来。
卖糖葫芦的刘大爷推着独轮车经过,看见郑毅,车把一歪差点翻车。他赶紧稳住,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先生!哎呀您可算出来了!俺孙女前天还说,梦见您提剑站在城墙上,把天上的乌云都劈开了!”
郑毅停下脚步,看向车后那个五六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个芦花编的小鸡,正瞪圆眼睛看他。看见郑毅看过来,她忽然把小鸡往怀里一塞,奶声奶气地开口:
“叔叔……你打赢了坏人吗?”
郑毅蹲下身,与她平视。
“嗯,打赢了。”
小丫头眼睛亮起来,从怀里把芦花鸡塞到郑毅手里:
“那这个给你!俺娘说,鸡会下蛋,下蛋就能吃饱饭……叔叔你也要吃饱饭,才能打更多坏人!”
郑毅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芦花杆,指尖轻轻捏了捏,芦苇杆扎得并不结实,却扎得很认真。
他抬头看向刘大爷:
“大爷,这鸡……多少钱?”
刘大爷摆手:“先生您说笑!俺孙女送您的,哪能要钱?”
郑毅却认真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小丫头手里:
“拿着。”
“下次编鸡,编两只,一只给爹,一只给娘。”
小丫头捏着碎银子,眼睛弯成月牙:
“好!”
郑毅起身,继续往前。
身后,刘大爷的声音追上来:
“先生慢走!俺明天多备点糖葫芦,给您留山楂最大的!”
主街走到一半,郑毅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比主街窄得多,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根长满狗尾巴草,房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巷口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摆摊。
摊子其实就是一块破门板,门板上摆着十几只用泥捏的小人儿,有拿剑的,有背弓的,有骑马的,还有一个特别大,头上顶着个歪歪扭扭的纸冠,显然是她心目中的“先生”。
小女孩穿着补钉摞补丁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手指却灵巧得很,正在给一个泥人捏靴子。
郑毅脚步停在摊前。
小女孩抬头,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越睁越大。
“……先生?!”
她“啪”地把泥人放下,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掉手上的泥,声音又细又急:
“先生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俺……俺这儿都是泥巴玩意儿,不值钱的……”
郑毅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个顶着纸冠的泥人上。
泥人剑眉星目,腰间别着一把小木棍当剑,胸口用红泥点了个小小的“鸿”字。
他伸手,轻轻拿起那个泥人。
泥人做得粗糙,剑眉是两道歪斜的泥条,眼睛是用黑豆按上去的,一只已经掉了,露出个小黑洞。
可那把木棍剑,却削得极认真,剑刃两侧还用指甲划出细细的血槽。
郑毅声音很轻:
“这个……是你捏的?”
小女孩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双手绞着衣角:
“嗯……俺听街坊说,先生用剑把李家老祖打败了……俺就想捏一个……捏得不好……先生别笑话……”
郑毅没笑。
他把泥人放回门板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红泥“鸿”字。
“没笑话。”
“捏得很好。”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郑毅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门板上。
小女孩连忙摆手:
“先生不要钱!俺……俺是送您的!”
郑毅却没收回手。
他看向小女孩冻得发紫的手指,又看向她脚上那双露脚趾的破棉鞋。
声音放得很轻:
“拿着。”
“去买双新鞋。”
“再买点炭。”
“天冷了,别冻着。”
小女孩愣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没接银子,反而往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
“先生……俺不冷……俺娘说,您在城墙上站了好几天,风比刀还利,您都没喊冷……俺……俺怎么能比您还娇气……”
郑毅沉默。
他忽然伸手,把自己外袍解下来,披在小女孩肩上。
袍子太大,拖到地上,像一件黑色的披风。
小女孩愣住,抬头看他。
郑毅声音很低:
“披着。”
“等你长大,能自己挣钱了,再还我。”
小女孩死死攥住袍角,眼泪掉得更凶,却用力点头:
“俺……俺一定还!”
郑毅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小女孩抱着袍子,站在原地。
风吹过窄巷。
袍角被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郑毅走出巷子,拐回主街。
街面上人已经多了。
卖菜的、担水的、推车的、牵驴的……看见他,都不约而同停下动作。
有人喊:
“先生早!”
“先生好!”
“先生今儿气色好多了!”
郑毅一一回礼。
他走得不快,却走得很稳。
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摊贩说几句家常。
豆腐脑老张头说,最近豆子涨价了,但生意好,够他给孙子交学费。
卖布的李嫂子说,城里新开的染坊用的是上游来的新颜料,颜色牢,洗不掉,她想多进点货。
修鞋的老匠人说,最近生意多,城墙上打仗时踩坏的靴子全送到他这儿,他熬夜都赶不过来。
郑毅听得很认真。
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涨价多少?”
“新颜料贵不贵?”
“靴子好补吗?”
摊贩们回答时,眼睛都亮亮的。
他们不是在跟一个高高在上的修士说话。
他们是在跟一个……听得懂他们苦、也愿意听他们苦的人说话。
走到城西的菜市场时,天已大亮。
市场里人声鼎沸,鸡鸭鹅叫成一片。
郑毅在鱼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全是鱼鳞。他看见郑毅,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开:
“先生!您来买鱼?今儿早上刚从黑水河捞的鲫鱼,活蹦乱跳!”
郑毅看向木盆。
盆里十几条鲫鱼挤在一起,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忽然问:
“最近鱼好捞吗?”
摊主一愣,随即苦笑:
“不好捞。打仗那几天,河里全是血,鱼都吓跑了。这两天才回来点,可个头小……先生您要是想吃大的,俺明儿再去上游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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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毅沉默片刻。
“别去上游。”
“上游……最近不太平。”
摊主挠挠头:
“俺知道……李家的事,街坊都传遍了。先生您说不去,俺就不去。”
郑毅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摊板上:
“给我两条小的。”
摊主连忙摆手:
“先生您说笑!俺送您!”
郑毅摇头:
“收下。”
“这是规矩。”
摊主愣了愣,最终收下银子,挑了两条最肥的鲫鱼,用草绳穿了鳃,递给郑毅。
郑毅接过,提在手里。
鱼还在甩尾,溅了他一手水。
他没在意。
只是提着两条鱼,继续往前走。
身后,摊主忽然喊:
“先生!”
郑毅回头。
摊主咧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俺家婆娘说,等您身子好了,俺们想请您吃顿鱼汤!俺亲自熬!放姜片、放葱花、放点胡椒……保证鲜!”
郑毅看着他。
良久。
他点头。
“好。”
“我等着。”
摊主笑得更开了。
郑毅转身离开。
两条鱼还在他手里甩尾。
水珠顺着草绳往下滴。
滴在青石板上。
溅起细小的水花。
阳光照下来。
水花折射出七彩的光。
郑毅提着鱼,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每个人看见他,都会停下来。
有人喊早。
有人问好。
有人把刚出锅的热包子塞到他手里。
有人把自家孩子推到他面前,说“快,叫先生”。
孩子奶声奶气地喊:
“先生早!”
郑毅一一回应。
声音不高。
却极稳。
他走得很慢。
却走过了整条主街。
走过了西市。
走过了东市。
走过了城墙根。
最后,他回到城主府侧门。
两条鱼还在手里。
已经不怎么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把鱼递给守门的年轻人:
“拿去,熬汤。”
年轻人接过,眼睛发红:
“先生……”
郑毅摆手。
转身进门。
身后,年轻人忽然喊:
“先生!”
郑毅停下。
年轻人声音发抖:
“俺们……俺们都等着您好起来……”
郑毅没回头。
只是抬手,轻轻往后挥了挥。
“嗯。”
“我知道。”
鸿运城冬日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昨夜还只是寒风裹着细碎的冰渣打在瓦片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城墙垛口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花不大,却密,落在青石板上没立刻化开,反而把整条主街铺成一条泛着冷光的灰白绸带。街边早点摊的炭火烧得更旺,热气把雪花在半空蒸腾成白雾,豆腐脑的卤水香和油条的麦香混在一起,钻进每一个刚推开木门的院落。
郑毅站在城主府最高那间耳房的窗前,左手扶着窗棂,右手还握着昨天没写完的卷宗。窗纸被昨夜的冷风吹得微微鼓起,他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薄霜,用指尖轻轻抹开一条缝隙,就能看见外头街巷里渐渐多了起来的身影——有挑着空箩筐去菜市的妇人,有牵着孩子去学堂的父亲,有拄拐的老人颤巍巍地往早点摊挪。
他看得极认真,像在数人头,又像在数这座城还缺了些什么。
身后脚步声响起,郭天佑推门进来,肩头和发顶都沾着雪花,盔甲外披了件油布蓑衣,还在往下滴水。他抱拳,声音带着外头带来的寒意:
“先生,早间城西的王婶又送了两斤刚炸的油条,说是给您暖胃。俺放厨房热着了。”
郑毅嗯了一声,没回头:
“城东那条窄巷,昨夜雪大,低洼处的积水结冰了没有?”
郭天佑一愣,随即答:“结了。俺天没亮就带人去撒了炉灰,还在巷口钉了两块木牌,写着‘路滑慢行’。”
郑毅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郭天佑被雪水浸湿的靴子上:
“靴子湿了就去换。冻伤了脚,冬天打仗更麻烦。”
郭天佑挠挠头,嘿嘿一笑:“先生还管这个……俺这双脚,冻裂过好几回,早习惯了。”
郑毅没接这话,只是把手里卷宗递过去:
“昨夜改了第三稿。你拿去,让赵三槐、郭守正、枯莲真人他们都看一遍。今日午时,在正厅议事。”
郭天佑接过卷宗,低头扫了一眼封皮上四个墨字——《鸿运新律》。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翻开看内容,只郑重抱拳:
“是。”
郑毅挥挥手:“去吧。顺路把王婶的油条端来,我饿了。”
郭天佑应声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只剩窗外雪花落瓦的细碎声。
郑毅重新坐回桌前,把砚台推近些,提笔在卷宗末尾添了最后一条:
“凡修士以术法伤及凡人肢体,无论有意无意,伤一人者,断其一臂;致死者,废其丹田,流放黑水河上游荒原,永不许踏入鸿运城半步。”
笔尖悬在纸上片刻,最终落下一个圆润的句点。
他长出一口气,把卷宗合上,压在铜镇纸下。
铜镇纸上刻着一行小字,是他亲手写的:
“修士为城之刃,凡人为城之骨。刃可利,不可伤骨。”
午时。
城主府正厅。
炭盆烧得正旺,火舌舔着盆沿,映得十二根朱漆柱子都泛出暖红。厅中央的长案上摆着那份《鸿运新律》,案前一字排开十二把太师椅,椅背雕着简单的云纹,却擦得锃亮。案后是郑毅惯常坐的那把梨花木椅,椅垫新换了厚棉,靠背上搭了条羊毛毯。
门推开时,一阵夹雪的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
先进来的是赵三槐,断腿已经能勉强落地,走路仍旧一瘸一拐。他怀里抱着个铜手炉,炉盖上还冒着热气,一进门就嚷:
“先生!外头冷死人了!俺给您带了个炉子,捂捂手!”
郑毅抬头,看见他冻得通红的鼻头,嘴角微弯:
“放案上吧。你腿伤没好,别站着。”
赵三槐嘿嘿一笑,把手炉搁在案角,自己一屁股坐在最靠近炭盆的椅子上,伸出冻僵的手在火上烤。
紧接着进来的是郭守正和郭雄两兄弟,两人须发都白了大半,却腰杆挺得笔直。郭守正手里捧着个漆盒,盒盖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新抄的律文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