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刀上必须要染血,要立威!(第1/2页)
陈宴端坐在榻上,指尖依旧缓缓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釉色莹润,映着烛火跳跃的光,却暖不透那眸底的深沉。
方才那点残存的笑意,早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抬眼看向宇文泽,目光似能穿透人心,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平静:“这有什么好意外?”
话音落下,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了然,几分冷冽:“国子监扩招寒门庶族,打破了旧有的门阀垄断仕途的旧例,触及了太多人的切身利益.....”
“这扩招之事,要是在推进过程中,半点阻力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涉及变革,必触及利益,从不可能会是一帆风顺的.....
世家中不乏有杰出者,也更有能力平平之辈,而且占得是大多数,他们不可能坐视这些人无法出仕.....
再加上有家族数百年的底蕴支撑,又不是软柿子,反扑是必然的!
宇文泽闻言,浑身一震,方才那股惊惶与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静。
他缓缓坐回榻边,眉头紧锁,细细思索着陈宴的话,片刻后,沉沉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这倒还真是.....”
“自古以来,世上从没有既得利益者,在自身利益被损害时,能够做到无动于衷的!”
正所谓利益的驱动,能让人忘掉恐惧.....
毕竟,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从这句话中,就可窥见一二!
更何况是对官位的垄断呢?
陈宴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屈起指节,轻轻叩击着身前的案几。
“笃、笃、笃”的声响,在这骤然安静的雅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他抬眸,目光深邃如夜,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而且,华州的异样,与那地界上的暗流涌动,其实明镜司早已探得清清楚楚,相关的密报,许久之前就已经呈在了为兄的案前......”
“早已掌握了?”
宇文泽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一双眸子倏地睁大,满是不解。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陈宴的脸,急切地追问:“那阿兄为何不直接将这祸端扼杀在萌芽之中?”
“从根儿上掐灭呢?”
这话问出口,雅阁里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陈宴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哈哈哈哈!”
他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轻,渐渐便爽朗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这满室寒意的夜里,听来竟有些刺耳。
宇文泽彻底懵了,看着陈宴这般模样,一头雾水,满心的疑惑再也压不住,连忙追问:“阿兄,你这是笑什么?难不成是弟说得哪里不对吗?”
陈宴止住笑声,抬眼看向他,眸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语气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问道:“阿泽,你且好好想想,在这件事上,未雨绸缪,将隐患提前铲除,与放任不管,静观其变,这二者之中,哪个对咱们更加顺利,更能推进国子监的扩招大计呢?”
“当然是.....”宇文泽下意识地便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神色从茫然,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竟渐渐露出了几分恍然。
随即,猛地瞪大了双眼,像是突然窥破了这盘棋局的关键,呼吸不由得一滞,随即失声惊呼:“等等!”
陈宴瞅着宇文泽这般神色变幻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看来,阿泽你已经想到了.....”
宇文泽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竟隐隐,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定定地望着陈宴,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却又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清明,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沉声说道:“阿兄,你莫非是故意放任此事发生,对那些暗流视若无睹,任由他们跳出来闹出事端......”
“然后再借着这数十条人命的由头,以雷霆之势,将这些敢冒头的家伙捏死,从而达到杀鸡儆猴、敲山震虎的效果?!”
那一瞬间,宇文泽就领会到了,自己阿兄的意图.....
要想顺利达到目的,要想减少其中阻力,躲是躲不过去的!
刀上必须要染血,要立威!
那么,就不如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
陈宴闻言,缓缓颔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骤然漾起几分赞许的光,落在宇文泽脸上,带着几分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然也!”
话音未落,便转头看向立在一旁、始终垂首待命的朱异,语气沉稳,吩咐道:“拿我大周的疆域图来!”
朱异闻声,身形微躬,沉声应道:“是!”
这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他旋即转身,玄色劲装的衣袂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快步朝着雅阁外走去,脚步声急促却不凌乱。
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雅阁内,一时又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烛火噼啪,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陈宴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宇文泽则在一旁,心头那股因恍然大悟而起的激荡,尚未完全平复......
只觉得方才那番对话,字字句句都透着惊心动魄的谋算,让他对自家阿兄,又多了几分敬仰。
不过片刻光景,门外便传来了朱异沉稳的脚步声。
他快步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卷用素色锦缎包裹着的地图,步履稳健地走到案前,躬身将地图奉上。
陈宴放下茶盏,抬手接过,指尖触到锦缎微凉的触感。
随即,轻轻一扬手,那卷地图便被他缓缓展开,铺在了宽大的乌木桌案上。
地图之上,以墨线勾勒出大周的山川河流、州郡县邑,字迹清晰,标注详尽,甚至连一些重要的关隘驿站,都一一标明。
烛火的光芒落在地图上,映得那些墨色的线条,仿佛都染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陈宴的目光落在地图中央,抬手指了指其上一处标注着“华州”二字的地方,朝着宇文泽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示意:“阿泽你且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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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泽连忙应声:“嗯!”
脚下快步上前,俯身凑到案边,目光紧紧盯着陈宴指尖所落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凝神细看。
陈宴的指尖,正落在华州的地界上,轻轻点了点,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华州,作为国子监扩招寒门庶族的第一批试点之处,与长安的距离,可谓是恰到好处!”
顿了顿,指尖沿着华州与长安之间的线路,缓缓划过,抬高了声调,抑扬顿挫地补充道:“关键是分量足够!”
宇文泽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目光在华州与长安之间来回逡巡,脑中飞速运转,权衡着其中的利弊得失。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同:“的确!”
“轻了达不到预期的震慑效果,重了则会招致世家大族更猛烈的反扑,到时候怕是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陈宴听罢,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收回指尖,目光落在地图上,缓缓道:“咱们要的就是握好这个度!”
宇文泽闻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只觉得胸中那股郁气,尽数消散。
他抬眼看向地图上的华州,目光如炬,沉声说道:“拿华州这些人祭旗,国子监扩招之事,不说从此以后就是一片坦途,再无阻碍.....”
“但至少,那些世家门阀,再也不敢摆上台面来阻挠!”
“往后推进,将会顺利太多太多!”
说罢,猛地抬头,望向陈宴,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钦佩。
那一刻,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家阿兄布下的这盘棋,究竟有多精妙.....
就在这时,雅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身着浅青色襦裙的侍女,端着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一人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中摆着烤得金黄油亮的鹿鞭,上面撒着细碎的椒盐,香气四溢。
另一人的托盘上,则放着一只白瓷酒壶,壶身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温得恰到好处的佳酿。
两人走到案前,微微躬身,声音柔婉,恭敬地说道:“柱国,鹿鞭烤好了!”
“酒也温好了!”
陈宴见状,抬手将桌上的疆域图缓缓卷起,递到一旁的朱异手中,淡淡吩咐道:“收起来吧。”
朱异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地图,躬身应道:“是。”
随后,陈宴才转头看向那两个侍女,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放下吧!”
侍女们应声:“是!”
随即,将托盘轻轻放在桌案上,又对着陈宴与宇文泽福了福身,这才缓缓退了出去,顺手将雅阁的门轻轻带上。
一时间,鹿鞭的焦香与酒的醇厚香气,在雅阁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方才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
陈宴转过身,看着桌案上的托盘,淡然一笑,伸手朝着那盘鹿鞭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惬意:“阿泽,快尝尝这鹿鞭的味儿如何!”
宇文泽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盛,朗声应道:“好嘞!”
话音未落,便拿起一双玉箸,径直朝着盘中那烤得金黄油亮的鹿鞭伸去。
夹起一根最是焦香诱人的,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咬,外焦里嫩的肉质便在唇齿间散开,带着果木炭特有的烟火香气,混着椒盐的咸鲜,越嚼越有滋味。
他略作咀嚼,喉结滚动咽下,忍不住啧了啧舌,满脸赞叹地叹道:“这烤出来的味道,还真是别致!”
“外焦里嫩,香而不膻,比宫中的手艺,竟是半点不遑多让!”
陈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扫过一旁依旧垂手而立、纹丝不动的朱异,朗声道:“朱异,你也别搁那杵着了!”
“赶紧过来整上!”
朱异同志现在也不是,立棍单打的孤家寡人,也得好好补一补了....
朱异闻声,会心一笑,应道:“是!”
随即,迈步上前,步伐依旧沉稳,走到桌案边,拿起一双玉箸,也夹了一小块鹿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雅阁之内,烛火摇曳,鹿鞭的焦香混着酒香,愈发浓郁。
宇文泽又夹了一块鹿鞭下肚,随即提起桌上的白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温热的烈酒。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夜的寒意,也熨帖了方才因谋划而紧绷的神经。
他放下酒杯,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这鹿鞭配酒,越喝越有啊!”
“哈哈哈哈!”陈宴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光,慢悠悠地接口道:“毕竟得随用随补嘛.....”
“你往后还要陪弟妹熬夜对弈,不多补补,怕是熬不过她们那刁钻的棋路!”
两人相视一笑,满室的气氛愈发轻松。
只是这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宇文泽吃着吃着,夹着鹿鞭的筷子忽然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抬眼看向陈宴,语气沉了几分,沉声说道:“对了,阿兄,那些葬身于华州驿馆的官吏.....”
此言一出,雅阁里的气氛,瞬间又沉静了几分。
就连朱异夹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垂首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桌案的木纹上,神色肃然。
陈宴脸上的笑意,亦是尽数收敛,放下手中的酒杯,背脊挺直,神色变得无比正色,一字一句,沉声说道:“朝廷会重金抚恤他们!”
“凡有子嗣者,皆可送入国子监伴读,成年后择优入仕。”
“无子嗣者,朝廷奉养其家眷,直至百年。”
“除此之外,为兄也会自掏腰包,拿出银子,加倍抚恤其家眷,绝不让他们寒了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诺千金的重量。
宇文泽听着,不由得重重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语气沉重却坚定:“咱可不能辜负了,他们拿命为大周的千秋之业,换来的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宴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喉头微痒,却也让其眼神愈发清明。
随即,放下酒杯,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如墨,将长安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可陈某人知道,这静谧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日你我兄弟二人,便亲自前往华州,处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