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鹿角刀与冻柿子,这辈子值了(第1/2页)
伏尔加刚出了院门还没拐上村口的大道,老陈的脚就松了油门。
后视镜里,一串人影从院门口追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张宝宝,棉袄外头的围裙都没解下来,两只手攥着什么东西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晨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当家的,你等等。”
老陈拿眼睛看向后视镜,没吭声,脚却踩死了刹车。
李山河扭头从后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把车门推开了。
张宝宝气喘吁吁地跑到车边上,两只手往他怀里一塞,是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的,外头还拿麻绳系了个扣。
“冻柿子我昨晚又冻了八个,都是红心的,你路上慢慢吃,别一口气吃完了闹肚子。”
她说话的时候鼻头一耸一耸的,眼圈已经红透了,但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山河接过油纸包掂了掂,沉甸甸的,放在后座上。
“就为这个追出来的?”
“还有这个。”
张宝宝从围裙兜里掏出两个煮熟的鸡蛋,蛋壳上拿红颜料点了两个圆点。
“田姐说让你带路上吃的,她不好意思追出来,让我给你捎。”
李山河接过鸡蛋,隔着车门看向村口方向。
田玉兰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抱着李赫松,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拢。
吴白莲站在田玉兰旁边,怀里抱着李轻雪,腰板挺得直直的,跟站军姿似的。
萨娜和琪琪格站在她俩身后,萨娜的表情淡淡的,琪琪格的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李山河把鸡蛋搁在油纸包旁边,推开车门下了车。
张宝宝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走了吗?”
“走之前把话说完。”
李山河大步往村口方向走,张宝宝小跑着在后面跟着,围裙上的带子飘来飘去的。
他走到老榆树底下站定了。
五个女人围上来,谁都没先开口。
田玉兰把李赫松往怀里紧了紧,李赫松正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有话就说,站这儿吹冷风也不是个事儿。”
田玉兰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家里头的事你不用惦记,我和白莲守着,出不了岔子。”
“我知道。”
“赵刚的人留了六个在村口,枪都上了膛,你走之后我让他们换成三班倒。”
“行。”
“大连那边的事我听老陈说了,太古洋行是吧?”
田玉兰的语气没有一点慌张,跟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似的。
“这帮洋鬼子的路数我不懂,但子文在港岛盯着呢,你别分心,把苏联那头的正事办完了再说。”
李山河点了下头。
“你倒是比我还沉得住气。”
“我嫁给你之前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这些年大风大浪的过来了,还差这一回?”
田玉兰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看着像是在笑,但眼眶底下的青影出卖了她一宿没合眼的事实。
吴白莲在旁边抱着李轻雪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才开口说了句话。
“山河,我昨晚在你包袱里多塞了一包伤药,是孟爷配的,止血特别快,你别嫌沉。”
“没嫌沉,多谢你。”
“谢啥的,你是我男人。”
吴白莲说完这句话,脸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红,扭过头去亲李轻雪的脑门,不看他了。
萨娜往前走了一步,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鹿角柄的小刀,刀鞘上面刻着鄂温克族的花纹,刀柄上缠着一圈细牛筋绳。
“这是我阿爸留给我的,鹿角刀,砍骨头不会卷刃。”
李山河把刀接过来在手里翻了翻,拇指在刀鞘上的花纹上蹭了两下。
“你阿爸的东西,我带走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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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爸说过,鹿角刀要跟着最强的猎手走。”
萨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带了一丝细微的颤。
“你是我见过的最强的猎手。”
琪琪格在萨娜身后踮了踮脚,探出半个脑袋来,两只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李山河冲她招了下手。
“琪琪格,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的?”
琪琪格的脸腾地红了,两只手在袖筒里绞来绞去的,半天才蚊子哼似的冒出来一句。
“你,你别在外面乱吃东西,胃不好。”
张宝宝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这话你从哪儿学的?跟我妈一个口气。”
“我才不是跟你妈学的。”
琪琪格急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两倍,说完自己又觉得丢人,把脸埋进了萨娜的后背里不出来了。
李山河把萨娜给的鹿角刀别在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红点鸡蛋来,搁在手心里颠了颠。
“都听好了。”
五个女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我这趟出去,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不管多长时间,我一定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实打实的分量。
“田玉兰,家里的事你拿主意,有拿不定的事找赵刚商量,实在不行让老陈去找周局。”
“白莲,孩子你照看好,我不在家的时候李轻雪要是发烧了,别听村里赤脚医生的,直接去镇上卫生所,车钱从柜子里拿。”
“宝宝,你少吃点冻柿子,一天最多两个,闹了肚子没人哄你。”
“萨娜,琪琪格,驯鹿的事跟我爹商量着办,推广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回来再说。”
五个女人站在老榆树底下,晨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们的脸上。
没有一个人掉眼泪。
田玉兰抱着李赫松往前走了一步,把儿子举高了一截,让李赫松的小脸对着李山河。
“儿子,跟你爹说,让你爹早点回来。”
李赫松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瞅着李山河,嘴里吐出一个口水泡泡,啪地碎了。
李山河伸手在儿子的光脑门上摁了一下,转身大步往伏尔加走去。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宝宝。”
“啊?”
“等我回来,带你去省城吃冰糖葫芦。”
“谁要吃你的冰糖葫芦。”
张宝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李山河一头钻进伏尔加的后座,把车门带上。
老陈挂挡踩油门,伏尔加在土路上颠了两下,扬起一溜黄土,往村外的大道上开去。
后视镜里,老榆树底下的五个女人越来越小,像是刺在玻璃上的几个墨点。
李山河把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拿起后座上的油纸包拆开,掏出一个冻柿子咬了一口。
冰碴子混着甜浆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
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里摸了摸,四妮儿的铜钱还贴在胸口上,被体温焐得热热的。
旁边是泛黄的地图,电报纸,还有四妮儿那一块多钱的皱纸票子。
“老陈,多久到哈尔滨?”
“走大道的话,明天下午能到。”
“走小道呢?”
“小道快一些,但路不好走,后半夜能到。”
“走小道。”
老陈点了下头,方向盘一拧,伏尔加拐上了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土岔道,两边是刚化了冻的黑土地,远处的白桦林子在晨雾里白惨惨的,像是一排排站着的人骨架。
李山河靠在后座上,把熊皮大衣盖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胸口的铜钱随着伏尔加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皮肤。
一下,两下,三下。
跟心跳一个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