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39章陛下,这只(第1/2页)
大军开拔。
四万人的脚步声汇成一道洪流,卷起官道上的滚滚黄尘。
崇祯皇帝坐在楚珩特意为他准备的马车里,车厢宽大,铺着柔软的毛毯。
可他感觉不到丝毫舒适。
车窗外的景象,是他从未见过的。
士兵们沉默前行,队列整齐,步伐一致。
他们的盔甲或许不如京营光鲜,眼神却锐利如刀。
没有喧哗,没有嬉闹。
只有冰冷的甲叶碰撞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
崇祯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自己那支号称二十万,却在李国祯死后瞬间哗变的京营。
一样的军饷,一样的兵器。
为何到了楚珩手里,就变成了百战精兵?
他不懂。
“陛下。”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楚珩那张年轻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平静地看着崇-zhen。
“前方三十里,便是济南府。我们将在那里,休整一日。”
崇祯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干涩。
“楚……爱卿,安排便是。”
他依旧用着皇帝的口吻。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楚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放下车帘,身影消失。
马车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崇祯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他被“救”出乾清宫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
他成了一面旗帜。
一面楚珩用来号令天下的,旗帜。
他想反抗。
可他拿什么反抗?
他身边,连一个可以信任的太监都没有。
只有那十八个如同鬼魅般,时刻跟随着他的,燕云铁骑。
他们是护卫。
也是,监牢。
……
济南府。
城高池深,是山东的首府,也是一座军事重镇。
知府王瓒,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东林党人,以刚正不阿,恪守礼法闻名。
当他得知,平贼将军楚珩,“护送”着皇帝陛下,即将抵达济南时。
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惊慌失措。
他只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一品朝服,带着府衙内所有的官吏,以及城中所有的乡绅名流,在城门口,静静的等待。
当楚珩的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城门口的众人,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黑压压的军阵,那冲天的杀气,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读书人,两腿发软。
王瓒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他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是圣人的教化。
他不能退。
楚珩策马来到城门前,勒住缰绳。
他看着那个穿着仙鹤补服,神情倨傲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来者何人?”
赵康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王瓒没有理会赵康。
他的目光,直视着楚珩,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济南知府王瓒,恭迎圣驾。”
“不知楚将军,将陛下,安置于何处?”
他的话,说得很巧妙。
他只提“圣驾”,不提楚珩。
更将“护送”,说成了“安置”。
其中的质问和提防之意,不言而喻。
楚珩笑了。
“陛下龙体疲乏,正在帅帐歇息。”
“王大人,有心了。”
王瓒抚了抚胡须,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陛下在此,为何,不让老臣,一尽臣子之礼?”
“楚将军,你将陛下,藏于军中,是何道理?”
“莫非,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色俱厉,正气凛然。
他身后的那些官吏和乡绅,也跟着附和起来。
“请将军,让吾等,面见陛下!”
“楚将军,你虽有护驾之功,但君臣之别,不可废!”
一时间,群情激奋。
他们试图用儒家最推崇的“大义名分”,来压制楚珩。
赵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手按刀柄,便要发作。
楚珩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王瓒,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王大人,误会了。”
“陛下乃万金之躯,楚某,岂敢怠慢?”
“只是,如今流寇四起,奸臣当道。为了陛下的安危,不得不,小心行事。”
“既然王大人,想面见陛下,那也,并非不可。”
说着,他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大军,朗声道。
“恭请陛下,圣驾!”
话音刚落。
那辆被重重护卫在中央的马车,缓缓的,驶了出来。
十八名燕云铁骑,如同十八尊沉默的魔神,护卫在马车的周围。
王瓒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那辆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只要能见到皇帝,他就有把握,说服皇帝,摆脱楚珩的控制!
只要皇帝,一道圣旨。
他便可,号令山东全境的兵马,将楚珩这个“乱臣贼子”,就地正法!
马车,停在了阵前。
车帘,被缓缓掀开。
崇祯皇帝那张憔悴而又威严的脸,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瓒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数百名官吏乡绅,也如同潮水般,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崇祯看着城门前,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心中,涌起了一股,久违的豪情。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主宰别人生死的,紫禁城。
他的腰杆,不自觉的,挺直了。
他的目光,变得,威严而又深沉。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说话。
楚珩的声音,却如同鬼魅般,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柔。
却让崇-zhen,如坠冰窟。
“陛下,您可要想好了。”
“您的身后,是四万,只听我号令的,大军。”
“而您的面前,是一群,手无寸铁的,读书人。”
“您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
“也可以,决定您自己的,生死。”
崇祯的身体,猛的一僵。
他刚刚燃起的那一丝豪情,瞬间,被浇得,灰飞烟灭。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一脸期盼的王瓒。
又感受着,身后那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气。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语气,缓缓开口。
“众爱卿,平身。”
王瓒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谢陛下!”
“陛下,老臣有本奏!”
“那楚珩,名为护驾,实为囚君!其心可诛!”
“请陛下降旨,将此贼……”
“住口!”
崇祯,猛的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
“楚将军,忠心护主,何罪之有?!”
“倒是你,王瓒!聚众于城门,阻拦圣驾,是何居心?!”
“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的,劈在了王瓒的头上。
王瓒,彻底的,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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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龙辇之上的皇帝。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会帮着楚珩,说话?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升起。
“来人!”
崇祯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王瓒,给朕,拿下!”
“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然而,没有人动。
无论是楚珩的士兵,还是王瓒带来的官吏,都静静的站着。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崇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一言九鼎的皇帝了。
就在这时,楚珩笑了。
他对着身后的赵康,摆了摆手。
“没听到,陛下的话吗?”
“拿下。”
赵康咧嘴一笑,带着两名亲兵,上前一步。
像拎小鸡一样,将早已失魂落魄的王瓒,从地上,提了起来。
“陛下有旨!拿下钦犯王瓒!”
“其余人等,速速退去,打开城门,恭迎圣驾!”
赵康的声音,洪亮无比。
城门口的那些官吏乡绅,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
他们哪里还敢,有丝毫的违逆。
一个个,连滚带爬的,闪到了一旁。
济南府那厚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楚珩,策马,来到崇祯的马车旁。
他没有看崇祯,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陛下,请。”
崇祯的嘴唇,哆嗦着。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楚珩的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入了,这座本该由他掌控的城池。
……
济南府,知府衙门。
这里,被临时,征用为了,楚珩的行辕。
楚珩,坐在了原本属于王瓒的位置上。
他的面前,站着一群,战战兢兢的,济南府官吏。
崇祯,则被“请”到了后堂休息。
美其名曰,“龙体需要静养”。
“把府库里的所有卷宗,都搬过来。”
楚珩的声音,很平静。
“尤其是,田亩,和,税赋的。”
一名主簿模样的官员,连忙上前,谄媚的笑道。
“将军,这些小事,何须您亲自过问?”
“您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下官去办就是。”
楚珩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让那名主簿,如坠冰窟。
“我再说一遍。”
“把,所有卷宗,都搬过来。”
“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
那名主簿,再也不敢多言,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堆积如山的卷宗,被搬到了大堂之上。
楚珩,开始一卷一卷的,翻阅。
他看得很仔细,很慢。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的官吏,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冷汗,浸湿了他们的后背。
他们不知道,这位新主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只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即将来临。
又过了一个时辰。
楚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本卷宗。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济南府,真是,富庶啊。”
他轻轻的感叹道。
“账面上,登记在册的田地,不过三十万亩。”
“而那些,所谓‘寄名’在各位名下的,‘无主’田地,加起来,却足足有,两百万亩。”
“本将,很好奇。”
“这些田,都不用,交税吗?”
“噗通!”
“噗通!”
堂下,跪倒了一片。
为首的,正是那名主呈。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这些……这些都是,历年来的,惯例啊!”
“与……与下官无关啊!”
楚珩笑了。
“惯例?”
“好一个,惯例。”
他站起身,走到那名主簿的面前。
“传我将令。”
“将此人,拖出去,斩了。”
“所有,侵占田亩,偷逃税款的官吏,乡绅,一体,查办。”
“三日之内,将所有隐田,重新丈量,登记在册。”
“所有欠税,一体追缴。”
“所得税款,一半,充作军饷。另一半,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有敢,阻挠者,一律,以谋逆论处!”
“斩!”
一番话,杀气腾ling。
那名主呈,早已吓得,瘫软如泥,被两名士兵,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很快,堂外,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堂内的那些官吏,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他们知道,济南的天,要变了。
……
后堂,静室。
崇祯,听着前堂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楚珩,在杀人。
在用他的名义,杀那些,本该是他的臣子的,人。
他想阻止。
但他,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楚珩,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陛下,受惊了。”
他对着崇祯,微微躬身。
“一些,藐视国法,鱼肉百姓的蠹虫罢了。”
“臣,已经,替您,清理干净了。”
崇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你这是,在收买人心。”
楚珩笑了。
“陛下,您也可以,这么理解。”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个道理,臣,比您,更懂。”
他走到崇-zhen的面前,将一份刚刚拟好的文书,放在了桌上。
“这是,臣刚刚任命的,新任济南知府,以及,各级官吏的名单。”
“还请,陛下,过目。”
“然后,盖上您的,玉玺。”
崇祯看着那份名单。
上面的人名,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山东的官场,都将,被楚珩的人,彻底掌控。
他,成了一个,盖章的工具。
他惨笑一声,拿起了桌上的玉玺。
那方代表着无上皇权的印章,此刻,却显得,无比的沉重。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的,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如同血迹,烙印在了那张任命状上。
也烙印在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楚珩拿起任命状,满意的点了点头。
“多谢陛下。”
“陛下,好好休息。”
“明日,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下。”
崇祯,忽然叫住了他。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无力。
“楚珩。”
“朕,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楚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留下了一句,让崇祯,永生难忘的话。
“陛下。”
“您是,新时代的,钥匙。”
“也是,旧时代的,最后一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