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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晚安,巴门尼德

    说到这里,苍芜顿了顿。

    她背靠着那株巨大的榕树,树干粗如山壁,枝叶间散落着细碎光点。

    “哎,老头,你好不好奇……我最后成功了没有?”

    她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像在风里被轻轻碾碎。

    “没有哦。”

    “不像其他的七席,我生前可并没有完全掌握自己的能力,就算坠入地核的那一刹那,也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力量该如何驱使。”

    “所以,直到最后,我也是个失败者。”

    她的声音不是自嘲,而是没有情绪的陈述。

    “我尝试收拢地核膨胀的热源,却反之造成了其迅速的收缩……在剧烈的崩解下,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着这个世界提前步入灭亡。”

    ……

    风停了。

    周围陷入诡异的安静,只剩她的声音在树洞般回响。

    “我看到家乡的土地像脆弱的枝条一样一节节崩裂。”

    “天和地之间被巨大的缝隙撕开,人们的恐慌像波浪一样一层层涌上来。”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所有人的哀嚎……但是声音离我越来越远。”

    “身心消陨的那一刻,内心涌现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自责,而是感叹。”

    “我想着:啊……到头来,毁灭家乡的人,竟成了我自己吗?”

    “呵,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特别自私的人?”

    问题抛在空气里,没有期待任何回应。

    苍芜静静地看着手中漆黑的利刃,轻抚着刃尖。

    “……所幸,在最后的最后,希尔德出现了。”

    “‘你证明了自己的意志。’她这么说,在我无法回应她的最后,只觉得有一抹虹光闪过,于是……”

    苍芜咧了咧嘴,突然换回一贯轻松的语调。

    “我就这么来到[乐园]啦~家乡也奇迹般地挣脱了地核的危机,哦呼~happyending!”

    巴门尼德:“……”

    “所以啊,我不会让那时候的情况在我眼前发生第二次……绝不。”

    漆黑的刀刃在她指尖轻轻颤动,被夜里残存的光芒折成冷意森森的弧线。

    她摩挲着刀尖,低声:

    “这一行为会阻断[乐园]的未来,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首席又不是那种博爱到庇护所有灵魂的圣人,曾经那几乎灭绝了[乐园]的大灾变——我不会让它重演。”

    “我不否认早早地谋划这种事对[乐园]没有任何好处,也真心不希望有一天真的要动用这个手段,但……现实就是现实,事实将会证明,我的未雨绸缪是正确的。”

    巴门尼德:“……”

    “喂,老头。这些年……你也很痛苦吧?”

    她又戳戳老人。

    “听说为了维持[乐园]的存在,你的灵魂时时刻刻都要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和磨损……我实在是惊讶,你原来的灵魂得有多厉害才能这么坚持几千年?”

    巴门尼德:“……”

    “不过总算,你能摆脱这一切了。”

    苍芜抬眼望向天边。

    拟态的天空下,黎明的色彩已经渗出云层,淡金色的光芒扩散开,像在替这场对话做结尾。

    “这么絮絮叨叨一会儿,没想到天都亮了。”

    她站起身,走到老人身前,俯视着他,眼神沉静得几乎有些冰冷。

    “我时常好奇,你眼中的世界与我们有何不同……你曾经瞥见一角的[红海],又到底是何种的存在。”

    “但……现在的你显然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

    苍芜静静地盯着他。

    沉默。

    黎明的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巴门尼德身上,也落在那柄漆黑的刀刃上。

    直到微风再次吹过,轻轻掠过发梢,她终于翕动嘴唇。

    “很早,我就无法忍受了。”苍芜面容平静,“我无法忍受你这样的人承受漫长的痛苦,无法忍受所谓的【正义】唯有在个人的牺牲下才能成长。”

    “所以今天,我为你带来终结,为你带来解脱。”

    她捧起老人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某位沉睡的亲人。

    “我向你保证,你的死亡,将为[乐园]带来存续的可能。”

    “……”

    “……”

    “……嗬……”

    像是感知到什么,老人干枯的眼睑忽然微微抖动了一下。

    苍芜眼珠子动了下,面无表情。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死么?还是说,有什么遗言?”

    “我……我……”

    巴门尼德的声音仿佛从千丈泥沼里被拖拽出来,他苍老的皮肉一片片地颤,像被看不见的寒风吹动。

    他整个人抖了很久——像是从腐朽的身体里硬生生掏出最后一点意志——终于挤出几个能够让人勉强听懂的字。

    “我……看见……”

    他喃喃着,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细缝。

    那缝隙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深到令人心底发寒的空洞。

    他没有看着苍芜。

    他的目光越过她、穿过尘埃、穿过现实……仿佛要凝望向时间深处的漩涡。

    “无数的……门扉……开合,红海……信者……ta的诞生……”

    “谁?”

    老人仿佛听不见,他像是被某个巨大的景象吞没,自顾自继续神神叨叨:

    “ta已到来……ta必将到来……最初的时刻……纵向宇宙……界标……”

    他说到这时,神情突然变得异常恍惚,像是在回忆某个绝不可回忆的事物——嘴唇抽动,却再发不出声音。

    “……”

    “……”

    苍芜双手抱在胸前,耐心地等待。

    但老人喃喃几句后,却忽然又半死不活地沉寂下去,如同一块被潮水冲刷后再无反应的岩石。

    “喂?你这就说完了?喂?”

    “……”

    “唉……”

    她微不可察地叹息。

    “你是个真正的智者。”

    她抬起手,尖刃闪着寒光。

    “其时已至……你该休息了。”

    “噗呲!”

    轻轻地一声,染着黑潮力量的尖刃干净、利落地扎进他的心脏,迅速开始扩散、吞噬、销毁,如同溶解一具旧世界的残骸。

    苍芜青蓝的眼瞳如古井无波。

    “晚安,巴门尼德。”

    ……

    “啊……”

    漆黑的力量裹挟着灵魂,瞬息间,老人的灵魂开始像风化的石灰般层层剥落、崩解。

    在崩解的边缘,他突然再一次睁开眼。

    这一次,不是看向虚无的远方,而是定定地看向眼前的人,眸光罕见地带上一丝清明,似是回光返照。

    “……谢谢……”

    那声音轻得像灰烬落地,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

    像是一个背负太久的人,在某个瞬间终于被允许放下。

    “终于,结束了……”

    苍芜目送着他的形体一点点瓦解,像一具被光吞噬的雕像,从破碎的边缘向内塌陷。

    随着灵魂结构的崩坏,他的存在化作无数微弱的银色光点,在空中缓慢漂浮、散开,仿佛悼念自己的微光星尘。

    那些光点掠过她指尖时,她甚至能感到一丝轻微的温度——

    老迈、疲惫,却带着一种几乎虔诚的归宿感。

    “谢谢……这个词,应该由我来说。”

    她转过身,眼瞳愈发明亮,从青蓝渐渐透出一种危险的冷色,像是深渊中升起的光。

    “接下来,该做的就多了。”

    她隐晦地瞥了眼榕树的另一边角落,顿了顿,继而起身飞离此处。

    [我敬仰那一种人,

    他们全像沉重的雨点。

    从高悬在世人上空的乌云里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们宣告闪电的到来,而作为宣告者灭亡。]

    “……”

    风声穿过枝叶,带着一点潮湿与森冷。

    半晌,一道身影才从那片阴影中缓缓走出。

    摩诃。

    她站在苍芜方才所在的位置,安静得像另一棵影子凝成的树。

    她沉默着。

    从苍芜踏入这片区域的最初一刻,她就注意着这里了。

    她其实早该阻止苍芜的,甚至……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击杀她,但是……

    “……”

    “……”

    她抬头,凝望着空中逐渐消散的银光。

    至此,最初的同僚已全数离她而去。

    “……晚安了,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