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农民运动讲习所(第1/2页)
晨雾如纱,香江海峡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洪秀全三人随着人潮踏上渡轮码头。这座新建的钢制浮桥上,已有数十人在排队等候。渡轮本身也让人惊异,通体漆成蓝白色,船身看不到风帆,只在后部耸立着一根粗短的烟囱,正徐徐冒着淡灰色的烟。
“这是柴油动力渡轮,”旁边一个中年商人见他们好奇张望,主动解释,“靠机器驱动,不像帆船要看老天脸色。每天往返十几趟呢。”
渡轮鸣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洪秀全扶着栏杆,望向逐渐远去的尖沙咀码头。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中翻涌的思绪。
“你们听说了吗?”前排几个商贩模样的乘客在议论,“特区要修跨海大桥了!”
“真的假的?这海峡最窄处也得三四里吧?”
“可不是嘛!听说选址就在西营盘到西九龙那边,正好连着金紫荆广场和火车站。不过眼下还有些技术难关,得等些时日。”
冯云山压低声音:“跨海大桥……这得多大的手笔?”
洪仁玕凝视着海面,喃喃道:“《考工记》有载,‘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那已是先秦大匠的气象。可这跨海连陆的工程……”
渡轮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开一道白浪。远处,香江岛的轮廓逐渐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金紫荆广场旁高耸的钟楼,接着是错落有致的楼群。而在东侧的筲箕湾海岸,一栋灰白色的宏伟建筑格外醒目:市政大厦。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洪秀全指着那栋楼。
二十分钟后,渡轮靠岸。金紫荆广场的繁华再次震撼了三人。宽阔的广场上,早起的人们正在晨练;报童穿梭叫卖着当日的《香江日报》;几辆漆成鲜黄色的校车正在接送孩童。
他们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公交车站。站牌上清晰地标注着线路和时刻表,一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准时停靠。
“去市政大厦,三个铜板。”售票员是个短发少女,笑容爽利。
车厢里坐着各色人等:提着公文包的职员、背着书包的学生、挑着新鲜蔬菜赶往市场的农人。洪秀全注意到,所有人都自觉地从前门上车、投币、找座位,秩序井然。
“这就是‘排队’,”冯云山若有所思,“从渡轮到公交,从商铺到衙门,特区处处讲究秩序。”
洪仁玕点头:“《管子》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百姓若能安居乐业,自然守礼遵序。”
公交车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筲箕湾的景色徐徐展开:整洁的街道、规划有序的居民区、冒着轻烟的工厂烟囱,还有远处港口里停泊的各式船只。
市政大厦比在渡轮上看到的更加宏伟。十八级花岗岩台阶通向高大的拱门,门楣上悬挂着巨大的徽章:金色的紫荆花环绕着齿轮与稻穗。最引人注目的是整面墙的玻璃窗,在晨光中反射着粼粼波光。
三人拾级而上。踏入大厅的瞬间,洪秀全的脚步顿了顿。
太亮了。
高耸的穹顶下,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将整个大厅照得通透如水晶宫。地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出往来人影。洪秀全起初以为是珍贵的大理石,细看才发现是一种特殊的瓷砖:纹理细腻,光泽温润,却不似石材冰冷。
“这是佛山陶瓷厂新出的‘仿大理石砖’,”一个正在擦拭地面的工作人员见他们好奇,笑着解释,“比真大理石便宜,更耐磨,还容易清洁。”
大厅里人头攒动,却异常有序。十几个办事窗口前排着整齐的队伍,人们低声交谈,耐心等候。有身穿特区制服的公务人员,有拖着长辫的内地商贾,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都在同一套规则下安静等待。
“这才是《周礼》所说的‘以典治国’啊,”洪仁玕轻声感叹,“规则明,秩序立,则天下治。”
政府接待处的队伍不长。值班的是个年轻姑娘,短发齐耳,穿着浅灰色制服,胸前别着刻有姓名的小牌:王雪。
“三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王雪接过洪秀全递上的登记表,笑容亲切。她的目光扫过表格,突然顿住了,“等等……您是洪秀全先生?广东花县人士?”
“正是在下。”
王雪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仔细打量着眼前三人:为首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中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左边瘦高个眼神精明;右边的年轻人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请稍等。”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短号,“林舰长,接待处这里有三位访客,登记信息显示是洪秀全、冯云山、洪仁玕……对,就是从花县来的。好的,明白。”
挂断电话,她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请随我来,林舰长和苏政委在楼上会客室等你们。”
三人跟着王雪走向大厅深处。一扇金属门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
“这是电梯,”王雪解释道,“可以直达十六楼,省得爬楼梯。”
踏入这个“铁盒子”的瞬间,洪秀全本能地抓紧了扶手。门关闭,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墙壁上的数字灯依次亮起:2、3、4……不过数十息工夫,“叮”的一声,门再次滑开。
十六楼到了。
三人走出电梯,依然有些恍惚。冯云山回头看着那扇金属门,喃喃道:“《墨子》记载公输班造木鸢,‘三日不下’,已称神技。这电梯……真如御风而行。”
两人已在门口等候。林澜身着一袭月白色改良汉服,上衣下裳,线条简洁流畅,唯有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细微的紫荆花纹,庄重中透着典雅。苏锐则是一身笔挺的护卫军常服,藏蓝色呢料,铜扣铮亮,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严整。这对组合,一位仿佛从文明长卷中走出的执掌者,一位代表着崭新秩序力量的将领;让洪秀全三人瞬间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林澜微笑着引他们入内,“请坐。”
会客室布置简洁: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几把高背椅,墙上是巨幅的南海地图。工作人员端上茶水,白瓷杯中碧绿的茶叶缓缓舒展。
洪秀全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敢问二位长官,你们……可是天使化身,奉上帝之命来人间传播福音?”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锐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洪先生误会了。我们不是什么天使,和你们一样,都是炎黄子孙,中华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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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澜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坚定:“如果非要说什么不同,那就是我们不相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我们相信的是科学,是‘格物致知、学以致用’的道理。你们在特区看到的一切,从渡轮到电梯,从柏油路到仿大理石砖,都不是神迹;而是科学规律的运用,是劳动者双手创造的成果。”
“科学?”洪仁玕重复这个词。
“对,科学。”苏锐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海面上正在作业的工程船,“看到那些船了吗?它们能测量海底深度、勘探地质结构,靠的是声纳技术和地质学知识。要修跨海大桥,就得先弄清海底的地质条件,计算桥梁的承重结构,设计抗风抗震的方案。这些,都是科学。”
他转身面对三人:“古人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不过是把这句话做到了极致。我们把工匠的技艺系统化,把经验总结成理论,把理论再用于实践。如此循环,方能不断进步。”
洪秀全的思绪飞速转动。他想起了渡轮上的柴油机,想起了公交车的准时,想起了大厅里秩序井然的人群。这一切背后,似乎真的有一套可以理解、可以学习的规则。
“可是……”冯云山迟疑道,“朝廷历来视技艺为‘奇技淫巧’,读书人只知研习八股,以求功名。长此以往,国何以强?”
“问得好。”林澜正色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我们把学问分成两类:一类是认识世界的学问,比如天文、地理、物理、化学;一类是改造世界的学问,比如工程、农学、医学、管理。两者结合,才能富民强国。”
她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装帧朴素的书:“这是我们编的《科学入门》,三位不妨看看。”
洪仁玕接过书,迅速翻动。书页间有星辰运行的图示,有杠杆原理的详解,有作物栽培的要领,甚至还有人体解剖的素描。每一章都配有简洁的文字说明和实际应用的例子。
“这……这简直是《天工开物》与《格致余论》的合璧之作!”他激动地说。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从日升到近午,茶水续了三次。三人问出了心中积压的无数疑问:为什么大地是圆的而人不掉下去?为什么铁船能浮在水面?为什么特区不收农税却还有钱修路架桥?
林澜和苏锐耐心解答。他们用简单的比喻解释万有引力,用浮力原理说明船舶设计,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阐述特区财政。没有玄奥的经文,没有神秘的天启,只有清晰的逻辑和确凿的事实。
洪秀全心中的那堵墙,正在一块块崩塌。
他想起自己曾深信的那个梦:金冠龙袍的上帝,光芒万丈的天庭。可现在,看着窗外真实运转的世界:码头上忙碌的起重机,街道上穿梭的车辆,学校里传来的朗朗书声……他突然意识到,真正的“天国”不在云端,而在人间。曾以为上帝能救苍生,却发现救苍生的是种地的学问、组织的力量。放下虚幻的福音,才能扛起真实的责任。
“林舰长,苏政委,”洪秀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能不能跟你们学习?学习这些治国的道理,这些科学的学问?”
苏锐与林澜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个月夏收结束后,”苏锐缓缓说道,“特区要办一个培训班。不是教四书五经,也不是讲上帝福音,而是培养懂得组织农会、推广农技、传播新思想的基层干部。我们称之为……‘农民运动讲习所’。”
“农民运动讲习所?”洪秀全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组。
“对。”林澜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广东、广西、湖南的广袤乡村,“中国的问题,核心是农民问题。农民有了土地,学会了科学种田,组织起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中国才能真正强大。这个讲习所,就是要培养一批明白这个道理、愿意去做这件事的人。”
冯云山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特区在莲塘做的那样?组织农会,推广良种,兴修水利?”
“正是。”苏锐点头,“不过内地的环境更复杂,有地主乡绅的阻力,有官府衙门的干涉,所以需要更讲究方法策略。我们要教的,是怎么用非暴力的方式,一点一点改变现状。”
洪仁玕突然问:“朝廷会允许吗?”
林澜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我们不开坛讲道,不聚众滋事,只是教农民怎么把地种得更好,怎么读书认字,怎么算账记账。这些都是‘劝课农桑’的好事,朝廷凭什么不允许?”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当然,如果农民学会了算账,自然知道地租合不合理;学会了认字,自然能看懂官府告示;组织起来,自然能抗拒不公。这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会客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中天,海面上的波光更加耀眼。
洪秀全站起身,郑重地作了一揖:“二位长官若不嫌弃,我们愿入讲习所学习。不仅我们自己学,还要联络志同道合之士,一同来学。”
“好!”苏锐也站起来,“下个月十五,讲习所开班。这是第一期学员的登记表,你们可以先填上。另外,这里有些书籍资料,你们带回去看看。”
他递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洪秀全接过,取出一本书,标题赫然是:《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
离开市政大厦时,已是午后。三人站在台阶上,回望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将整栋楼映照得如同灯塔。
“秀全兄,”冯云山轻声问,“我们还传教吗?”
洪秀全沉默良久。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已经卷边的《劝世良言》,又看了看手中崭新的文件袋。
“传。”他最终说道,“但不传上帝的福音。”
“那传什么?”
“传怎么选种施肥,传怎么修渠蓄水,传怎么读书算账,传怎么组织农会。”洪秀全的目光越过海湾,望向遥远的内陆,“传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救世主,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海风吹过,文件袋哗哗作响。封面上,一行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教育农民,组织农民,解放农民。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两点的钟声。洪秀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他的脚下,不再是通往虚幻天国的云梯,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通往千村万落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