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爱民这次带着一条香菸而来。
他刚走进四合院,住在偏院的杏花婶就瞧见了他。
「哎呦,郑编辑您又来了?这老伍家也是有福分,能和您这文化人往来。」
郑爱民皮笑肉不笑:「您别这麽说,六一救了我家孩子,该感激的是我们才对。」
「你们知识分子就是仁义。」杏花婶笑着说,「走,我去帮你叫人。」
没等郑爱民反应,杏花婶就已经快步走进前院。
「友琴丶志远,来贵客了!」
郑爱民一眼就瞧见了在院子北边吃面的一家人,他大步上前,来到伍志远面前,伸出手。
「您就是六一的爸爸吧?上次没见着您,我是来找六一的。」
向来社恐伍志远略显局促,他在裤子上抹了抹手,才握住郑爱民的手,憋出半句话:「六一在那....」
伍六一放下碗筷,从屋里搬出个凳子,「郑老师,您坐。」
「您这次来是?」
「你这篇稿子,编辑部决定录用了,我来和你商量商量细节。」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录用了?」
张友琴从屋子里走出来,就听到了这一句话,「郑老师,您没说错吧?这才过了一个晚上,您就给用上了?」
郑爱民笑着点点头:「六一,这篇故事写得十分精彩,完全符合我们编辑部的刊登标准。」
杏花婶不可置信道:「郑老师,没寻我们开心吧,是不是你们报社最近要求低啊?」
郑爱民脸上一沉:「我们报社自创刊以来,从来没降低过要求,请您不要这麽说!」
杏花婶讪笑道:「哈哈,我瞎乱讲的,您别在意.....」
张友琴仔细打量着六一,不禁疑惑道:「初中语文也不好啊,怎麽一下子要成作家了?」
郑爱民笑笑,也没解释发一篇文章算不上作家,转向伍志远问道:
「伍老师,您是做什麽工作的?」
伍志远面色涨红:「称不上老师,我在北影厂做美工,平时就画画海报和分镜头,搭搭景。」
「那您也算知识分子了。」
「算不上,算不上!」伍志远连忙摆手。
郑爱民有了分寸,张友琴是普通的家庭妇女,倒是他的父亲很有可能是读过书的。
这篇故事是不是出自他之手呢?
第一次和伍志远见面,也不好旁敲侧击着追问,于是他决定直接考校下伍六一。
「六一啊,平时都看什麽类型的书」
伍六一心里纳闷,不是来讨论稿子的麽?
怎麽扯上闲片儿了?
心里嘀咕,但他面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既然他写了《神探狄仁杰》,那就往这方面扯:
「喜欢看古典小说,像是《三侠五义》丶《三言二拍》丶《聊斋志异》都看过。」
郑爱民颔首,这些作品和《神探狄仁杰》关联性很高。
他对眼前的小伙子已信了三四分。
但这部《狄仁杰》,完全不是古典作品的视角。
于是他再次追问道:
「那你看过外国名着麽?不局限于悬疑作品。」
伍六一思忖片刻后,道:
「既然您问的是名着,我就不举柯南道尔和阿加莎的作品。
现实主义像是狄更斯丶巴尔扎克丶托尔斯泰看得比较多。
现代主义比较晦涩,除了海明威外,只看过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丶卡夫卡的《城堡》和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近一点的拉美文学,看过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略撒的《城市与狗》。」
伍六一说完,院子里陷入了久久的平静。
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说多了.....
郑爱民喉结滚动,大为震撼,这里面有些书,他都是浅翻翻,还有些书他都没听过。
为了验证他是否只记了个书名,郑爱民又问道:
「我问你,狄更斯的《双城记》是指哪两个城市?」
「巴黎和伦敦。」
「《高老头》里的高里奥是什麽职业?」
「面粉商人。」
「《战争与和平》有哪四大贵族?」
「鲍尔康斯丶别祖霍夫丶罗斯托夫和库拉金。」
郑爱民的语速越来越快:「《大卫·科波菲尔》里密考伯先生的性格特点?」
「债多不愁,乐天知命。」
「《太阳照常升起》里布莱特在斗牛场看着罗梅罗策马而过时,杰克想的是什麽?」
伍六一歪着头,带着疑问语气,不确定地说道:「那杯威士忌里,漂着他们所有人战后再也暖不回来的灵魂?」
郑爱民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看过的还挺多的啊.....听你说,这卡夫卡的《城堡》你都看过哈!」
「是啊,它是卡夫卡最后一部小说,郑老师一定看过吧?」
「看...看过,就是太久了,忘了内容哈.....」
伍六一内心腹诽,你看过个锤子,这时候还没翻译到国内呢。
郑爱民挤出个笑容,他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那个,今天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了哈。」
说完,郑爱民头也不回走了。
伍六一满头雾水,不是要和他讨论接下来的故事走向麽?
怎麽跑了?
此时,伍美珠给了伍六一肩膀一记粉拳,「哥!你看过这麽多书啊?太牛了吧?」
伍美娟眉眼间带着笑意,碎发随风轻轻颤动。
「我就说六一行,小时候路过新华书店,他就抱着我裤腿耍赖,眼睛直勾勾盯着里面的小人书,拽都拽不走。」
要说最震惊的还是张友琴,自己的娃什麽样,她不知道麽?
下乡前,就没见过他背书包,儿子字典里就没有学习这两个字。
不对,他就没字典。
伍志远喉结动了动:「六一,你这都从哪看的?家里柜子可没这些书?」
伍六一乾笑两声,迅速找了个理由:
「插队时候,队里那个老教授喜欢看书,我就跟着看了看。」
「老教授平凡了麽?你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可真是贵人,咱得感谢感谢他。」张友琴叹道。
「平凡了,但他老人家住南方的。」
张友琴惋惜道:「那就没办法了,怪可惜的.....」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郑爱民抹着额头的汗,又折返回来。
「郑老师,您这是落下什麽东西了?」张友琴赶紧起身。
「倒不是落下东西。」郑爱民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坐在马扎上的伍六一。
「听说六一回城后还没个正经营生,我们编辑部正好缺个资料管理员,活儿不累,就是整理档案丶分拣信件,忙起来搭把手校对文稿,你们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