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卧室里只剩挂锺滴答的声响。
伍志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麽也睡不着。
眼瞅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自己这儿子,怎麽突然就闯进了他的工作领域?
以前只知道六一爱写点文章,发在刊物上挣点稿费,哪成想现在连剧本都能拿得出来,还把分镜丶转场这些专业活儿琢磨得有模有样。
别人不清楚编剧的地位,他能不知道麽?
在北影厂待了这麽多年,他太明白一个好编剧有多金贵。
老厂长这两年一门心思抓人才,风向转好后,从外面挖了多少厉害角色?
先是把「北影三朵金花」请回来挑大梁,后来又接连招了好几个资深编剧,待遇给得那叫一个丰厚。
不仅工资比普通职工高出一大截,表现好的还能分到新盖的家属楼,水电暖齐全,比老宿舍楼强百倍。
就说去年来的那个李编剧,就因为一部戏火了,年底直接搬了新家,厂里还专门给配了写字间。
想到这儿,伍志远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旁的张友琴被他翻来覆去的动静闹醒,揉着眼睛轻声问:
「当家的,怎麽还没睡?自从看了六一写的剧本就魂不守舍的,是写得不好?」
「不是有问题,是太好了,除了些镜头上的调度有点点小毛病,其他无可挑剔。你说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怎麽突然能写出这麽扎实的本子?」
「写的好还不行啊,我看你就是操心太多。」
「不行,我得再去看看,再调整下。」伍志远说着便要下床。
张友琴拦了他一下:「这都快一点了,明天再弄不行吗?」
「不行,思路这会儿清楚,过了就忘了。」
伍志远套上外套,把剧本摊在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铅笔和橡皮。
台灯的光打在纸页上,他逐字逐句地看,遇到分镜标注就停下来琢磨。
是「全景推近景」还是「跟拍后定焦」?
是在转场处添雨声还是风声?
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橡皮擦擦改改,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窗外泛起鱼肚白时,伍志远才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他把改好的剧本仔细叠好,放进帆布包,看了眼熟睡的张友琴和正堂的伍六一,轻轻带上门。
骑着自行车,往北影厂方向赶去。
......
伍志远这一路心跳的厉害。
不是因为骑得太快,导致肾上腺素分泌,而是来自他心里的那股紧张感。
他自己也觉得纳闷。
只要一踏进家门,那点局促便烟消云散,对着爱人丶孩子,或是上门的亲戚好友,他能说会道。
可一旦走出家门,尤其置身于半生不熟的人中间,那点自在就没了踪影,往日的局促又会故态复萌。
都这把岁数了,怎麽还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为了给自己增加点勇气,他特意在传达室前下车推行。
并且准备用一个温和的微笑,或者热情的招呼,挽回传达室秦大爷对他的固有印象。
但秦大爷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淡,怎知他今天内心里的省悟?
远远瞧见是他进来,又自顾自看起了《大众电影》,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伍志远的手在车把上攥了攥,只好默默跨上车,顺着门岗开的小缝骑了进去。
在车棚里锁好了车,他走上楼去,在楼梯上迎面遇上了隔壁车间的同事老胡。
楼道里狭路相逢,老胡主动同他打了个招呼,伍志远下意识地把眼光一挪,随即痛恨自己的劣根性难移,又卯足力将眼光运回到老胡身上。
老胡这时已同他错肩,内心腹诽起来:「自己就不该和他打招呼,又热脸贴了冷屁股。」
而此时,伍志远终于从口中呐出了「老胡!」的招呼,并且更直望着老傅的脸说:
「您.....今天来的真早。」
老胡倒被伍志远的反常状态弄得吃了一惊,愣了下才说道:
「送孩子上学,早来了会儿。你怎麽也来啦?」
伍志远心头这才松弛一点,涨红了脸说:「我来找厂长。」
老胡更惊讶了,若是昨天有人和他说,伍志远这个闷葫芦主动去找厂长,他打死都不会信。
莫非是分房子的事?
他心里琢磨着,却没多问,只拍了拍伍志远的胳膊:「那你快去,厂长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
和老胡告别后,伍志远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手指在门上顿了顿,才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老厂长汪阳探出头,看清是他,脸上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
汪阳对伍志远印象很深,美术车间的骨干,画功扎实,干活又认真负责,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前两年车间选主任,他好几次提议让伍志远上,可总有人反对。
称他不爱搭理人,有人认为他是狂妄自大,也有人判定他清高过头,总之是思想意识方面存在问题。
即便是伍志远身边亲近的同事替他鸣冤,说他只是怕生,可一旦了解多了,就会发现他其实非常活泼健谈,又非常坦率丶非常热心。
可依旧被大部分人不能理解。
「志远?」
汪阳侧身让他进来,笑着问,「今天怎麽有空来找我?是车间里有什麽事?」
伍志远跟着汪阳走进办公室,脚刚踩在木地板上,手就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他局促地站在办公桌旁,没敢坐,眼神瞟了眼桌上摊着的文件,又赶紧收回来,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发颤:
「汪厂长,我.....我不是为车间的事来的,我这里有个剧本。」
汪阳挑了挑眉,拉过一把椅子递给他:
「剧本?没听说你有这本事啊?」
「不是我,是我儿子,他前一阵在《燕京文学》发表了一部作品,西影厂的人找过他,想把他写的小说改成电影,他自己试着写了个剧本,我想能不能让咱们厂......」
伍志远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掏出剧本,双手捧着递过去。
汪阳接过剧本,看了一眼,惊讶道:
「《锅碗瓢盆交响曲》竟然是你儿子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