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志远见过厂长的第二天。
伍六一又站在了北影厂的门前。
这地方他阔别了好些年,红砖墙丶旧门柱,连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都和记忆里的一般无二。
到了门房传达室,伍六一隔着窗户先开了口:
「秦大爷,今儿个气色可真好,看着比上次见还年轻呢!」
「哎,这是谁啊,嘴这麽甜?」
秦大爷在里头应了一声,手里的搪瓷缸子还没放下,慢悠悠抬起头。可看清窗外人的模样,他却愣了愣,这小伙子看着面生,压根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您哪位?外人可不能进啊!」
「和您神交已久的故人,您藏衣柜后面的那画册子,抽空借我看看。」
「你....你怎麽...」秦大爷猛地站起来,手指着伍六一,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画册是他的秘密。
平时看《大众电影》《电影画报》,他见着喜欢的女明星,就偷偷剪下来,小心翼翼贴在本子里,这事儿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这小伙子怎麽会知道的?
伍六一没继续掀他的老底,只是冲秦大爷摆了摆手,推着车慢慢往厂里走。
门房里,秦大爷还站在原地,不敢继续拦了。
伍六一继续推行,往前不远是几排苏式风格的红砖厂房,墙面上的红砖因常年日晒雨淋,泛着陈旧的暗红色,部分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头的黄土坯。
这几处就是北影厂的美工车间,伍志远工作的地方,也是前世伍六一打杂的地方。
他没多做停留,继续往主楼走。
到了楼下,伍六一好奇地瞅了两眼宣传栏。
里面贴着两张纸,一张是《北影厂1981年第一季度生产计划》,用钢笔字工整书写,列着《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伤逝》等影片的拍摄进度。
没逗留多久,伍六一来到厂长办公室。
敲了敲门,听到「请进」的声音,他推门而入。
屋里汪阳把菸卷夹在指间,烟雾从他嘴角漫出来。
「汪厂长好,我是伍志远的儿子,伍六一。」
汪阳却没应声,只把夹烟的手搭在桌沿,眼皮慢悠悠地抬起来。
目光从伍六一的头发梢扫到鞋尖,又绕着他身上转了圈,最后落在他脸上,依旧没开口。
伍六一心里门儿清,老厂长这是在拿气势压人。
汪阳这几年里,犹爱敢打敢冲的年轻人,越是缩着,越要被他看轻。
这时候千万不能怂。
因此,伍六一挺了挺胸脯,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两人就这麽僵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目光在半空撞得「火星四溅」,谁都没先挪一下。
直到菸卷燃到了尽头,烫得汪阳指尖一麻,他才猛地回神,把菸蒂按在菸灰缸里拧了拧,火星子溅起来时,他也跟着吹胡子瞪眼:
「就是你小子撺掇你爹,把那写得七零八落的剧本往我案头上塞?真当我这厂长办公室,是随便放闲玩意儿的地方?」
伍六一没客气,自己寻摸了个椅子坐在老厂长面前。
「怎麽叫七零八落呢?不说评个百花,也能评个金鸡吧。」
汪洋摇摇头,叹道:「你跟你爸真是不一样,你比他不要脸多了。」
伍六一嘿嘿一笑:「多谢您的夸奖。」
汪阳:「说说吧,给我个理由,我为什麽要拍这部电影?它能给我带来多大的收益。」
伍六一没绕弯子,语气坦诚:
「跟您说实话,要是您抱着卖拷贝丶冲票房的心思,盼着它能像《保密局的枪声》《405谋杀案》那样,一上映就万人空巷丶票房破千万,我劝您趁早打消念头,这剧本,我转头就给西影厂递过去。」
「你这话什麽意思?」
汪阳眉毛「唰」地竖起来,「合着你是来消遣我?知道北影厂缺好本子,还拿这种没油水的东西来凑数?」
「小成本电影,没有武打丶没有悬疑推理,又不是纯粹的喜剧片,很难像《保密局的枪声》或者《405谋杀案》那样大火特火。」
伍六一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前世《锅碗瓢盆交响曲》虽然口碑不错,提名了金鸡奖,但票房成绩中规中矩。
汪阳脸色稍缓,却还是哼了声,往后靠在椅背上:
「哦?照你这麽说,这部作品压根不适合改成电影,你还费这劲递过来?」
「您先别下结论,听我慢慢说。」伍六一话锋一转,忽然问了句:
「您跟话剧团的老夥计熟,应该知道,无论是话剧还是电影,《茶馆》为什麽翻来覆去拍了一次又一次?哪怕观众都能背下台词,照样有人愿意买票看?」
「废话!」
汪阳想都没想就接话,「那是老舍先生的心血,是中国现代文学的里程碑!里头藏着老BJ几十年的风云,是多少人的念想,能比吗?」
「没错,《茶馆》好就好在藏着念想。」
伍六一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它承载着一代人的民族记忆丶对人性的琢磨丶对社会的观察,再过几十年,后人想知道清末民初的茶馆是什麽样丶那会儿的人怎麽过日子,看《茶馆》就懂了,它是给后来人普及时代的活资料。
「你想说什麽?你不会想把自己类比老舍,《锅碗瓢盆交响曲》类比《茶馆》吧。」
「那我不配。」
伍六一回应迅速,「但您琢磨琢磨,咱们现在是什麽时候?社会转型的关键期啊,计划经济逐步向市场经济过渡,我们这一代的集体记忆会迅速被冲刷。
未来私营饭馆遍地,下一代人能想到饭店里,还会挂着『禁止殴打顾客』的牌子麽?」
汪阳的手指顿住了,眉头慢慢舒展,眼神里多了点琢磨的意味,好像抓住了什麽关键的东西,可又隔着一层雾,没完全想透,只能追问:
「你的意思是....」
「咱们如今身处的这个风云变换的时代,会转瞬即逝。《锅碗瓢盆交响曲》正是对这段窗口期里,对人们生活状态最直观的还原。以前,我们只能通过史料了解历史,可如今用摄像机记录下来。
若干年后,那将是多麽宝贵的资料!功在千秋啊!老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