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林芳冰说出要回家后,她就一直在躲着伍六一。
伍六一那天一言不发,让她有些难过。
她像鸵鸟一般,把头插进沙地里,似乎只要什麽都不见,便能什麽都不想。
离她回家还有三天,课程已经结束了。
她要趁这几天,帮伍婶子把冬日的衣服洗洗涮涮丶棉被拿出来打打晒晒。
今日天气很好,阳光温吞,并不刺眼。
她起了个大早,拿着笸箩去国营商店买了新胰子,熊猫洗衣粉,割了两斤五指膘的五花肉。
等回到院子,迎面碰上了伍六一。
他一手拿着锤子,另一手拿着掺着晾衣绳的钉子,显然是要拉一条晾衣架出来。
这晾衣线也拦住了林芳冰前进的路。
瞬间,林芳冰只觉得自己喉咙发涩,心脏的跳动也失了均匀。
自打那天后,她在心中做了无数次心理暗示,倘若狭路相逢,她会风轻云淡地扬起下巴,淡然的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擦肩而过。
这一幕,在她脑海已经复现了无数次,以为终于得到实践机会时。
伍六一却笑吟吟,语气温柔地对她说:
「小林,你能帮帮我麽?」
显然,伍六一是想让她帮忙拉一下晾衣线。
可这句话让林芳冰积蓄已久的自尊与高傲轰然倒塌。
在短暂对视了几秒钟里,她清楚的看见伍六一眼中充满真挚丶善良又聪慧的光芒。
仿佛全世界的美好都装进了这双眸子。
林芳冰嘴唇翕合,就要把「好吧」吐出口,伍六一却快活地笑着,抱歉道:
「对不起啊,瞧我这眼神,没注意到你手里拿着笸箩,你去忙吧,我自己也可以。」
林芳冰伤心极了,她为什麽要反应这麽慢呢?
伍六一为什麽不能等一等她呢?
难道她不能把笸箩放在一边麽?
她放回屋再出来会用很久麽?
可伍六一歉然对着她笑,把晾衣线绕到一边,足以让她通过。
林芳冰维持着面容上的镇定,小声的「嗯」了一下,迈着紧密的碎步进了屋。
她的心弦不住的颤抖着,发出并不和谐的颤动。
她想立即寻个角落,双手捧着腮,安抚自己的心弦,使它能重归和谐。
......
三天后,马厂胡同,四合院里。
「小林,路上小心....」张友琴殷殷叮嘱,「刚烙的糖饼装你包里了,饿了就垫垫,到家了可别忘来个电话,报个平安。」
林芳冰眼睛通红,「大爷,婶子,你们放心吧,等明年我再来看你们!」
伍志远没多说什麽,只拿着块粗布抹布,蹲在自行车旁,把后座上的露水擦了又擦,直到铁架子摸着凉滑乾爽。
才直起身对伍六一嘱咐:
「路上骑慢些,一定把小林送进车站候车室,看着她检票再走。」
「知道了爸!」
伍六一应得乾脆,手麻利地把林芳冰的蓝布包裹系在车把一侧,然后扶着车座,对林芳冰道:
「上来吧,再晚赶不上车了。」
林芳冰最后看了眼院门口那对送别的身影,轻轻跨上后座,二人出门而去。
自行车刚拐出胡同,就被车轮下的碎石子颠得晃了晃。
林芳冰坐在后座,双手僵硬地抓着车架两侧的铁管,死死绷着腰腹发力,才勉强稳住平衡。
这时候,即便是燕京,路也坑洼。
林芳冰没留神,身子猛地往前栽了下,伍六一的背后瞬间感觉到了两团温热。
「很有料麽!」四个字浮现在他的脑海。
「路不好走,你搂紧我腰吧,别摔着。」
林芳冰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车身又晃了一下,她一瞬间甚至怀疑起伍六一是不是故意的。
林芳冰咬了咬下唇,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
伸出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他的腰,确认他没反应,才慢慢收紧手指,将胳膊环了上去。
她能闻到伍六一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清晨的露水气息,格外清爽。
在这一刻,她似乎希望能在车上久一点。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终究是到了站。
伍六一看着坐南朝北的米色楼身,两座重檐黄瓦的塔锺巍峨屹立。
让他不禁想起食指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燕京》。
也不禁感慨,中国人民的众志成城的创造力。
燕京站是59年建设,用时9个月,被评为建国十周年「十大建筑」。
也就是说,同样在今年建成的如此规模的建筑,还有9个。
每个都鼎鼎有名,人民大会堂丶民族文化宫丶钓鱼台国宾馆丶工人体育场.....
要知道,那时候苏联专家已经开始陆续撤离了。
多麽了不起的成就啊!
走到候车厅,伍六一买了张站台票,陪着林芳冰进了月台。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林芳冰的心情就沉重一分。
他真的不在乎自己走麽?
他真的一直把我当妹妹看麽?
林芳冰咬着嘴唇,道:「六一哥,我要走了,你有什麽要对我说的麽?」
「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别的了麽?」
「别的?」伍六一歪着头,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怎麽把这事忘了!」
林芳冰瞪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
「我的作品不是要拍电影了麽?我跟老厂长说好了,可以给你安排个小角色,你有兴趣麽?」
「有!」林芳冰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回答地斩钉截铁。
「那就好。」伍六一笑道。
「呜!呜!」
火车进站了,伍六一帮着林芳冰把行李送上了火车,把她安顿下来。
直到听见列车播报:「列车马上开动,请送亲友的旅客,及时下车。」
伍六一嘱托道:「一路小心,包里有我送你的礼物。」
没等林芳冰说些什麽,伍六一便下了车。
火车缓缓开动,月台上伍六一的身影渐渐后退丶模糊,最后彻底消散在视野里。
林芳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她赶紧抬手擦去。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翻开车上的背包,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的瞬间,是一只瑞士雷达牌的镀金小坤表。
静静躺在里面,表盘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摺叠的纸条,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林,犹记与你初见,夏日和风微起,长发飘飘,美不胜收。那时你腕有一表,熠熠生辉,与你格外相称。
后见你手腕空空,各中缘由,不难体会。我每想起,总觉心间怅然。今日赠表,望你如初,顾盼生辉。」
林芳冰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又抬手将表取出,她笨拙地调整表带,指尖几次错开表扣。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建筑与农田渐渐模糊,如同月台上远去的身影。
林芳冰将手腕举到眼前,表盘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曳,像是她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