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杏花恨铁不成钢地揪着贺志强的耳朵往外拉:
「让你去打酱油,你在这看电视,是家里没电视还是怎麽着?」
贺志强不忘回头瞅一眼老伍家的方向:
「咱家的没这麽大。」
「看看看,就知道看电视!再考不上,都要第七年了!」
走回自家屋,她往床沿上一坐,越想越气,又对着墙念叨:
「这帮人真是墙头草,这才两个月,以前求着到咱们家看电视的人,全都转向老伍家了。还有那张友琴,神气个什麽?不就是二十寸吗?也就比咱家大六寸,能大多少?不就才大了一小半。」
贺志强纠正道:「妈,不能这麽算,电视机尺寸算的是对角线长度,虽然明面上只大六寸,屏幕面积足足大了两倍。」
「行行行,学这点数学知识,没见用在卷子上,全用在抬杠上了!」陈杏花抄起鸡毛掸子,就往贺志强屁股上招呼,「我叫你对角线!我叫你两倍!」
贺志强哀嚎声一片,他想不明白。
为什麽自己如此机智,却要每天被老妈嫌弃,难道这道题他答错了麽?
好不容易,陈杏花抽累了,在旁边喘着粗气。
贺志强又心算了一遍后,说道:
「妈,是我错了,不是两倍,准确说是2.04倍。」
.....
晚上,为了酬谢陈建工丶刘振云和辛西娅三人,伍六一特意请他们去下馆子。
聚福人家在五棵松,正好是地铁一号线回校园的中点。
顺路,伍六一便直接带着三人往店里去。
白砚礼听说伍六一带朋友来,拿出了看家本事。后厨火光窜得老高,没一会儿,几道菜就端上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建功和刘振云哪还顾得上客气,握着筷子的手都快忙不过来,吃的满嘴流油。
辛西娅使筷子的动作略显笨拙,也挡不住夹菜的速度,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着。
饭后,伍六一又拿出店里的海鸥牌相机,让白大厨和陈建工以及刘振云合了照,又拍了点在餐桌前竖着大拇指的照片。
聚福人家的名人墙,继汪曾棋丶王硕又多了两员大将。
等送辛西娅回校后,伍六一到家已经七点多。
冬天天黑的也早,白天看彩电的街坊也都散了。
只剩下两个人托着腮聚精会神看着电视。
一个是美珠,另一个是比小妹的好朋友,比她稍小一点的男孩。
那男孩头向右肩方向歪斜,右手蜷缩在胸口,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因肌肉张力失衡而产生的滞涩感。
他就是住在西边耳房的小拽子。
燕京土话里,小拽子是对小儿麻痹或者脑瘫的患者的称谓。
这个小拽子就是脑瘫患者。
他没爹没妈,靠院子里百家饭长大。
虽说生逢困顿,却是个心性极其淳朴的孩子,甚至比寻常孩童更贴近「天真无邪」这四个字。
倒也不能说小拽子全然无父无母,自打伍六一记事时,还是对他父母有些印象的。
他妈妈是个疯女人。
听老爸讲过,小拽子他妈已经精神是正常的,曾插过队。
据说有一回,知青们去邻村看露天电影,虽是邻村需要爬过一座小山,颇费脚力。
同伴犯了痢疾,实在去不成。她便独自前行。
看完电影回去的路上,她身后跟着几个男知青。
他们也许是X压抑太久,忽然间就打起赌来,赌谁敢去搭讪。
赌注仅仅是一包地瓜干。
众人你怂恿我,我怂恿你,最终出现个「勇士」,离开同伴去追她去了。
男知青在最开始还表现了绅士风度,说怕她不安全,陪她走夜路,还献了殷勤,把家里寄来的地瓜干塞到她手中,最后......在苞米地里强行占有了她。
没多久,她就怀孕了,男知青主动承认错误,二人就结了婚。
生下的孩子就是小拽子。
知青回城后,二人各自分配了工作,又举办了婚礼。
可好景不长,男知青骑自行车时和小汽车相撞,卡出一颗蛋,丧失了生育能力。
小拽子又残缺,男知青郁郁寡欢,染上酗酒的毛病,常常对她拳打脚踢,也就是所谓的家暴。
随着妇女解放,女性意识苏醒,她复苏了理智和自尊,提出了离婚的要求,甚至一度告到法院。
但在她的领导丶她丈夫的领导丶街道办事处的劝导下,只能作罢。
长期的压抑,让她的精神逐渐反常,常常大哭后大笑,最后连话都说不明白。
没两年,男知青犯了脑溢血,撒手人寰,剩下她和六岁的小拽子。
男知青家里人也不愿意管这一残一傻,从此就没影了。
那年冬天,她回光返照般恢复了理智,带着小拽子挨家挨户的磕头。
头上的血磕在每家每户门槛前的厚冰上。
乞求她死后,吃剩的剩饭剩菜别扔,给小拽子留一口。
邻居见她可怜,向她保证给小拽子留双筷子。
她摇摇头拒绝,一再强调要剩饭剩菜,不上桌,不用碗碟。
邻居见她眼神坚定,就答应下来。
第二天,小拽子在午后拿着搪瓷钵子,挨家乞讨。
邻居冲到小拽子家,不见了她的踪影。
按老爸的话讲,农村里的老狗是不会死在家里,它们会找一个阴暗没有阳光的角落,孤独地死去。
小拽子这些年,西家给个饼,东家给碗粥,逢年过节街道办再送点旧衣服,没怎麽麻烦过邻里街坊。
反倒是他总帮着大家收拾院子。
没事就往电话亭一站,电话响了,他就及时通知别人。
有一次,还帮美珠赶走过野狗。
理论上讲,脑瘫未必会影响智力,伍六一就觉得小拽子没什麽智力问题。
贺志强不在的时候,杏花婶还要求小拽子帮忙算帐。
而且,小拽子有种让伍六一都羡慕的不谙世事,不近流俗的快乐。
这种快乐或许是啃完一张饼,眼前飞过一只蝴蝶,伍美珠请他看电视,仿佛越是简单,越是能让他快乐。
那是种近乎庄子笔下「物我两忘」的纯粹快活。
伍六一如此这般的想着,自己的新作品也渐渐有了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