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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明死士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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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大明死士的锋芒

    东面的炮声停歇不久。

    磨盘山营地内的紧张气氛尚未完全消散。

    新的动静已从山道传来。

    朱由榔站在御帐前,望向下方蜿蜒的山路。

    王皇后静静地立在他身侧,手中捧着刚熬好的药茶。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那是长时间在伤病营帮忙清洗绷带留下的痕迹。

    “陛下,高将军虽然醒了,但伤势依旧严重。”王皇后轻声说道。

    目光忧虑地望向东面。

    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露出眼角淡淡的疲惫纹路。

    御帐周围五十步内,已经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核心区。

    伤兵们被安置在最靠近御帐的帐篷里。

    医官们发现这里的伤员恢复速度明显快于外围——这个发现正在营地悄悄流传。

    几个轻伤员蹲在帐篷外晒太阳,小声交谈着。

    “你觉不觉得,待在陛下跟前,伤口好得快些?”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低声问同伴。

    同伴摸了摸自己脸上正在结痂的伤口:“我也觉得。前天这伤口还流脓,昨天搬到这边来,今早就不疼了。”

    “莫不是心理作用?”旁边一个老兵插话,但语气里也带着疑惑,“不过我那咳嗽确实好了不少。”

    王皇后将药茶递过去,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陛下,您一夜未眠,喝点药茶提提神吧。”

    朱由榔接过茶碗,目光仍紧锁东面山道。碗沿温热,药香微苦。他啜了一口,对匆匆走来的李定国道:“传令王三才,无论如何要守住东线。”

    “是!”传令兵快步离去,皮靴踏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李定国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新的烟尘,甲胄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陛下,清军前军约五千人正在东面山脚集结,看样子是要发动新一轮攻势。哨探说,他们正在整备攻城器械。”

    朱由榔心一沉。这么快就要卷土重来?

    东面山道,战场已经变成了血肉磨盘。

    明军工事后,士兵们紧张地注视着下方的清军动向。

    王三才扶着工事的木桩,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疲惫。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微微颤抖,虎口处开裂的伤口用布条简单缠着。

    “总兵,箭矢只剩不到三十支了。”一个年轻的校尉喘着气报告,他右脸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滚木擂石也快用完了。弟兄们正在拆毁后面的栅栏补充。”

    王三才望向山下,清军的旗帜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黑压压的人头正在山脚聚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能撑多久?”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道:“若清军不用火炮,凭借地势还能守上一两日。但若火炮修复......”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旦清军恢复炮击,东面这道单薄的防线随时可能崩溃。

    “报!”一名哨兵飞奔而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东面清军开始上山了!前锋约千人,后续还有部队在集结!他们换了打法——盾牌手在前,弓手在后,推进得很稳!”

    朱由榔在御帐前接到消息时,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顿。

    “晋王,”他转向李定国,“东面还能抽调多少人?”

    李定国摇头,手指在地图上东线区域划过:“东面现在能战的不足六百,还要分守三处要道。若抽调太多,防线就会出现漏洞。而且......”他顿了顿,“将士们太疲惫了,许多人站着都能睡着。”

    “陛下!”王皇后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臣妾有一事禀报。”

    朱由榔看向她:“说。”

    “今早臣妾在伤病营帮忙时,发现那些伤势最重的士兵,凡是在御帐附近帐篷的,情况都在好转。”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尤其是昨夜从东面撤下来的伤员。孙医官说,有几个原本必死的,今早居然能喝下稀粥了。”

    朱由榔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听的。

    “详细说说。”他道。

    王皇后回忆道:“重伤员三十七人中,今早有五人恢复了意识,其中三人能开口说话了。臣妾亲自喂了赵老四水——就是那个胸口中了两箭的老兵,昨夜还昏迷不醒,今早竟然能自己抬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陛下,臣妾不知其中缘由,但既然待在陛下身边对伤员有益,何不让更多重伤员移过来?哪怕......哪怕只是心理安慰也好。”

    帐篷外,几个轻伤员正在小声交谈,声音顺着风飘进御帐。

    “你听说没?昨天高将军他们冲下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冲在最前面那个小个子,胸口中了三箭,还往前冲了十几步才倒下......”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颤抖。

    旁边一个手臂缠着绷带的老兵插话:“我也看见了!清军的箭雨那么密,他们就像没看见似的!那个小个子我倒认识,叫刘二狗,四川人,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了......”

    “我还以为......以为咱们这次真的完了......”另一个士兵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后怕。

    “要不是陛下亲临......”有人轻声说。

    众人沉默。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混着山间晨雾,沉重得令人窒息。远处传来伤兵的**,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心。

    就在这时,山道下方传来震天的怒吼!

    “杀——!”

    那声音如此暴烈,如此决绝,竟然压过了山下清军的号角声!

    朱由榔猛地望向山道。

    只见三百道身影如同山洪暴发,从陡峭的山坡上直冲而下!他们身上残破的甲胄在晨光中反射着寒光,手中兵器各式各样——有制式长刀,有卷刃的腰刀,甚至有人举着削尖的木棍!

    “是高将军的人!”有人惊呼。

    王三才心脏狂跳。他认出来了,那是李定国麾下最悍勇的猛将高文贵,带着三百死士!这些人是昨夜从各营自愿报名的,当时高文贵只说了一句话:“不怕死的,跟老子下去砸了清狗的火炮!”

    他们真的冲下来了!

    山脚下,清军阵地。

    吴三桂正坐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用千里镜观察着战场。看到明军竟然主动冲出工事反冲击,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找死。”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幕僚道,“朱由榔这是急眼了,让残兵送死。”

    在他看来,三百人冲击数万大军的防线,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清军刚重新组织了阵型,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手在后——这是标准的防御反击阵型。

    “王爷,明军这是......”旁边一个幕僚疑惑道,“困兽犹斗?”

    “困兽犹斗罢了。”吴三桂重新举起千里镜,“传令,让炮队加紧装填,步兵列阵迎击。既然他们出来送死,那就成全他们。告诉卓布泰,我要这些明军的头颅挂在山脚下。”

    命令传下。清军阵型开始调整,护卫火炮的步兵挺起长枪,结成密集的枪阵。弓手张弓搭箭,瞄准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黑影。

    瞭望台上,吴三桂的副将皱眉:“王爷,不对劲。”

    “怎么?”

    “那些明军的速度......太快了!”

    从这么陡的山坡冲下来,按理说应该步履维艰,甚至可能摔倒。可这些人如履平地,动作敏捷得不像话!最前面的几十人已经冲过半山腰,与清军前锋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吴三桂眯起眼睛。确实,这冲锋速度不正常。就算是轻装步兵,在这样陡峭的山坡上也不可能跑这么快。

    “放箭!”清军军官下令。

    第一波箭雨腾空,划过弧线,朝着冲锋的死士倾泻而下。

    “举盾!”高文贵嘶声吼道。

    死士们举起简陋的木盾——有些甚至只是门板。箭矢钉在盾上发出“哆哆”的闷响,但也有人中箭。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年轻死士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口,他踉跄一步,却没有倒下,反而嘶吼着继续前冲!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前襟,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另一个老兵左腿中箭,箭头深深没入肌肉。他咬着牙拔出箭矢,撕下衣襟草草一缠,一瘸一拐地继续往下冲!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血脚印。

    箭矢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不断有人倒下。但倒下的人几乎没有惨叫,他们只是闷哼一声,用最后的力气把兵器递给同伴,或者死死抱住冲上来的清军的腿!

    “这些明军......疯了?!”瞭望台上,吴三桂的幕僚震惊道。

    吴三桂脸色阴沉。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这些人好像......完全屏蔽了恐惧和疼痛?而且他们的冲锋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第二队弓手上前!瞄准腿部!”他冷声下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百死士已经减员近半,但剩下的依然悍不畏死。他们冲到了清军枪阵前三十步——这个距离,弓箭已经失去作用。

    “杀——!”高文贵嘶声怒吼,挥舞着长刀第一个撞了上去!

    他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在颤抖,但他浑然不觉,一刀劈开刺来的长枪,反手砍翻一个清军刀盾手!刀刃卡在锁骨里,他猛力一抽,带出一蓬血雾!

    “跟着高将军!”死士们齐声咆哮,如同潮水般撞向枪阵。

    最前面的死士根本不用兵器——他们用身体!

    “噗嗤!”“咔嚓!”

    血肉之躯撞上钢铁枪尖的声音令人牙酸。最前面的十几个死士被长枪刺穿,但他们用身体死死卡住枪杆,后面的同伴趁机扑上去,砍断枪杆,砸碎盾牌!

    这不是战斗,这是用血肉之躯硬撼钢铁壁垒的野蛮冲撞!

    清军的枪阵被这股不要命的冲击力硬生生撞开了缺口!盾牌手被撞倒,长枪手来不及撤回长枪,就被扑上来的明军砍翻!

    “拦住他们!保护火炮!”清军军官急红了眼。

    火炮阵地就在后方五十步。三门火炮已经重新装填完毕,炮手正在调整角度,准备轰击山腰的明军工事。如果让这些明军冲过去......

    清军的枪阵被这股不要命的冲击力硬生生撞开了缺口!

    “拦住他们!保护火炮!”清军军官急红了眼,亲自拔刀上前。

    火炮旁的护卫清军拼命抵挡。但这些明军死士完全不顾自身伤亡,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三门正在重新装填的火炮!

    一个满脸血污的死士扑到一门火炮上,用手中的战斧疯狂劈砍炮身的铜铸部分。“铛!铛!”火星四溅,炮身上出现一道道深痕。清军护卫从后面一刀砍在他背上,他喷出一口血,却反手一斧劈断了那护卫的手臂!

    另一个死士冲向弹药箱,清军护卫一刀砍在他背上,他踉跄着扑倒,却趁机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弹药堆!那是他从清军阵地点燃带过来的火把。

    “轰——!”

    虽然不是火药爆炸——火药已经被谨慎的清军转移到安全处——但木制弹药箱被点燃,火焰腾起,旁边的清军惊慌躲避。火焰引燃了堆放在旁边的麻布、油脂,浓烟滚滚。

    混乱!极度混乱!

    三门火炮周围,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明军死士、清军护卫、炮手、军官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高文贵已经冲到了最大那门火炮前。他背上又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残破的甲胄,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他只有一个目标——摧毁这些火炮!

    “给老子——破!”他抡起捡来的清军长刀——刀身已经卷刃,但重量足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炮身的击发装置!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耳欲聋。击发装置的机括变形,齿轮卡死,这门炮暂时无法使用了。

    但他也付出了代价。三个清军同时围攻上来,他勉强格开两刀,第三刀砍在了他左腿上。刀刃入骨,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用长刀撑住身体。

    “撤!”他嘶声吼道,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能走的......跟老子往回冲!不能走的......给后面的弟兄......垫脚!”

    幸存的三四十名死士开始拼命向山上突围。

    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搀扶,边打边退。山上的明军也在放箭掩护,箭矢从工事后飞出,落在追击的清军队伍中。

    但清军的追击异常凶猛。

    “不能让他们跑了!”清军军官怒吼,“王爷有令,杀一个明军,赏银五两!杀那个领头的,赏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清军攻势更猛。他们不再保持阵型,疯狂扑向正在撤退的死士。

    高文贵咬牙站起,左腿已经无法用力,只能拖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多杀一个......多赚一个!”

    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在山腰展开。

    每一个明军死士都被数倍于己的清军围困。他们背靠背,组成最后的圆阵。

    一个死士被三支长枪同时刺穿,他口喷鲜血,却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短矛掷向最后那门还在装填的火炮!短矛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弧线——

    “噗!”

    刺入炮手的咽喉!那炮手正在点燃火绳,身体一僵,缓缓倒下。

    另一个死士趁机扑向弹药箱,用身体挡住射来的箭矢,让同伴点燃剩余的弹药。箭矢射在他背上,他颤抖着,却死死抱住弹药箱不松手。

    “点火......快......”

    同伴含泪点燃火绳。

    “轰——!”

    最后的爆炸声响起,黑烟腾空。虽然威力不大,但成功引燃了堆放在火炮旁的备用火药桶。一连串的爆炸声中,那门火炮被掀翻在地,炮身扭曲。

    瞭望台上,吴三桂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他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飞溅,“三百人!就三百人!竟然冲垮了火炮阵地!三门炮全毁了!”

    幕僚战战兢兢道:“王爷息怒......那些明军......着实悍勇得不似常人......而且他们冲锋的速度,根本不像饿了几天的人......”

    “悍勇?”吴三桂冷笑,眼中闪过寒光,“我看是朱由榔给了他们什么邪术!传令,查清楚今天带头冲锋的是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让卓布泰加紧修复另外两门备用火炮!明日,我要看到磨盘山变成一片火海!”

    “是!”

    磨盘山上。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每一个角落。

    伤兵营外,一群士兵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睛都望着东面方向。

    “听说了吗?东面高将军带人冲下去了!把清狗的三门炮全砸了!”一个年轻士兵激动得声音发颤。

    “回来了!不过......就回来三十几个,还个个带伤。高将军重伤,被抬回来的,听说身上十几处伤口......”另一个士兵接口,语气复杂。

    一个独臂老兵靠坐在石头上,用还能动的手比划着:“我亲眼看见的!高将军他们冲下去的时候,那气势......跟天神下凡似的!清军的箭射过来,他们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也看见了,”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士兵道,“最前面那个小个子,胸口中了三箭,还往前冲了十几步才倒下......这得多大的毅力?我当兵十几年,没见过这么狠的。”

    “你说,他们为啥这么拼命?明知是送死......”

    “为啥?为陛下呗!”一个络腮胡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独臂老兵,“我当时离得近,听得真真的——陛下昨天亲自给他们壮的行!陛下说‘此去不为求生,只为争一口大明的气’!听听,这话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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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沉默,眼中都闪着光。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不远处,工匠营的独眼陈师傅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正在修理一把卷刃的腰刀,听到议论声,抬起头望向东面方向,喃喃道:“三百人......换三门炮......值吗?”

    他的徒弟——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低声道:“师傅,我觉得值。没了炮,清军就攻不上来。咱们就能多活几天。”

    陈师傅沉默片刻,继续敲打刀身:“是啊......多活几天......”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苦涩,“可那三百人......都是爹娘生养的......”

    少年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拉风箱。炉火映红了他稚嫩的脸。

    御帐前。

    朱由榔接到了详细的战报。

    李定国亲自送来战报,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颤抖:“陛下......三百死士,阵亡两百六十七人,重伤四十一人,轻伤撤回的只有三十二人。带队将领高文贵身负十一处创伤,最深的一刀砍在左腿骨头上,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医官说......高将军可能撑不过今天。”

    代价,惨烈得让人窒息。

    朱由榔沉默地坐在树墩上,看着战报上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代表一条鲜活的生命。他的手紧紧攥着战报,纸张边缘被捏得皱起。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下达可能导致大规模伤亡的命令。虽然知道战争残酷,但数字和亲眼所见的惨烈,还是让他心中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那些冲锋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却依然冲了下去。

    王皇后轻轻走到他身边,递上一碗热水。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她的手轻轻放在朱由榔的肩上,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许久,朱由榔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坚定如铁。

    “吴卿,”他对一旁的吴贞毓道,声音有些沙哑,“将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家中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厚加抚恤,务必落实到家人手中。朕会下旨,免去他们家中三年赋税,若有子弟,优先录用为官学学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有家人随军,立刻接到核心区安置。告诉王皇后,优先保障这些家属的饮食和住处。”

    “是,陛下。”吴贞毓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开始记录。

    “重伤者,全部转移到御帐旁的伤病营。”朱由榔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告诉孙医官,不惜一切代价救治!需要什么药材,朕想办法!山中没有的,派人下山去找,去抢!”

    他站起身:“还有......高将军,现在情况如何?朕要亲自去看他。”

    李定国匆匆从东面赶回,脸上带着新的烟尘,甲胄上又添了几道刀痕:“陛下!东面暂时稳住了!清军退了下去,正在山脚重整。他们损失了火炮,暂时不敢贸然进攻。我们至少又争取到一天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高将军......伤得很重。医官说,失血过多,加上内腑可能受损,恐怕......凶多吉少。现在人在东面伤兵营,不敢轻易移动。”

    朱由榔霍然站起:“立刻把高将军送到御帐旁的伤病营!要最稳的担架,要用最好的药!朕......亲自去看他。”

    “陛下,那里血腥气重,您......”李定国想劝阻。

    “将士为朕、为大明流血,朕岂能嫌血腥?”朱由榔打断他,大步朝伤病营走去。王皇后连忙跟上,李定国和吴贞毓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

    伤病营最靠里的帐篷里,高文贵躺在草铺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绷带,有些地方还在缓缓渗血,将草铺染成暗红色。

    老医官孙老头正在用热水擦拭他身上的血污,见到皇帝进来,连忙要行礼。

    “免礼。”朱由榔走到铺前,蹲下身。

    他仔细看着高文贵。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虚弱得像一片落叶。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据说是早年与张献忠部作战时留下的——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狰狞,反而显得悲壮。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极其费力。

    朱由榔伸出手,轻轻放在高文贵没有受伤的右臂上。手臂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

    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努力调动着那无形的领域力量。

    自从王皇后开始管理核心区后,朱由榔对领域的感知和操控似乎更精细了一些。此刻,他能清晰地“看到”,以自己为中心,那股温暖的、促进“生发”和“愈合”的力量,正缓缓流转。它像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笼罩着半径百步的范围。

    他将意念集中,试图将更多的力量导向高文贵。

    非常非常微弱。领域的效果本就是被动的、广域的,想要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效果大打折扣。就像一盏灯,只能照亮整个房间,很难把光线聚焦到一个点上。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暖流渗出,缓缓渗入高文贵的身体。那暖流如丝如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帐篷里寂静无声,只有高文贵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孙医官偶尔调整绷带时发出的窸窣声。王皇后静静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祈祷。李定国和吴贞毓站在帐篷口,面色凝重。

    ,孙医官“咦”了一声。

    朱由榔睁开眼:“怎么了?”

    “陛下......”孙医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搭在高文贵腕上,仔细感受,然后又翻开高文贵的眼皮查看,“高将军的脉搏......刚才好像......强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弱,但比刚才稳了!还有呼吸,也稍微深了些......”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着惊疑不定的光:“真的!虽然变化很小,但确实在好转!”

    朱由榔心中狂喜。有效!真的有效!

    虽然效果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一个濒死之人来说,这微弱的一线生机,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继续照料。”朱由榔对孙医官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需要什么,尽管说。朕在这里陪一会儿。”

    “谢陛下!”孙医官连忙点头,招呼助手拿来新的绷带和草药。

    朱由榔没有离开,他继续蹲在高文贵身边,手掌依然轻轻放在他手臂上。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暖流在持续渗入。虽然慢,虽然微,但它在起作用。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高文贵的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将军?”孙医官轻声呼唤。

    高文贵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水......”

    “水!快拿水来!”孙医官急忙道。

    助手端来一碗温水,孙医官小心地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高文贵吞咽得很困难,但还是喝下了几口。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但确实睁开了。

    “陛......下......”他看到了蹲在身边的朱由榔,嘴唇颤抖着。

    “别说话。”朱由榔轻声道,“好好休息。你做得很好,火炮全毁了。你们救了整个磨盘山。”

    高文贵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昏睡过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似乎有了一点点血色。

    朱由榔站起身,腿有些发麻。王皇后连忙扶住他。

    “陛下,您脸色也不太好。”她担忧地说。

    “朕没事。”朱由榔摆摆手,深吸一口气,走出帐篷。

    帐篷外已经围了不少人——闻讯赶来的将领、士兵,都在焦急地等待消息。看到皇帝出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朱由榔看着他们,沉声道:“高将军醒了,喝了水,又睡下了。孙医官说,情况稳定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感谢上天。

    朱由榔看向等在外面的李定国和王皇后,沉声道:“这一战告诉我们三件事。”

    李定国和王皇后都认真听着,周围的将领士兵也安静下来。

    “第一,”朱由榔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大明将士,不缺忠勇,不缺血性!只要有人带领,有人给他们希望,他们就能创造奇迹!三百人冲垮数千人的防线,砸毁三门火炮——这不是神话,这是今天发生的事实!”

    人群中有人重重点头,拳头握紧。

    “第二,”他继续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清军并非不可战胜。他们骄纵,轻敌,依赖火炮。只要我们敢拼,敢用命去换,就能打掉他们的爪牙!今天高将军他们证明了,清军的火炮不是无敌的,清军的阵型不是牢不可破的!”

    “第三,”朱由榔提高声音,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全军的士气,已经凝聚起来了!现在,我们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一支......敢战、能战的军队!我们有险可守,有粮可吃——虽然不多,但还能撑!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必胜的信念!”

    李定国重重点头,声音激动:“陛下所言极是!此战之后,将士们的心气,彻底不一样了!刚才东面来报,士兵们主动要求加固工事,还有人提出夜袭清军营地的建议!”

    王皇后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忧虑:“可是陛下,清军绝不会罢休。吴三桂丢了这么大的脸,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更凶狠。而且他们还有备用火炮......”

    “不错。”朱由榔看向李定国,“所以,我们不能只守。晋王,朕有个想法......”

    他指向险峻的群山,手指在地图上的磨盘山主峰画了一个圈:“磨盘山这么大,方圆数十里。山路这么复杂,沟壑纵横,密林遍布。清军想围死我们,三万兵力必然分散。如果我们主动放弃一些外围据点,甚至......假装溃败,把清军一部分兵力引入预设的埋伏圈......”

    李定国瞳孔一缩:“陛下是想......引进来打?”

    “对。”朱由榔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狭窄的山涧标记上,“在这里,我们地形熟,他们地形生。在这里,我们是困兽,他们是骄兵。为什么不能......反咬一口?打疼他们,打怕他们,让他们知道,磨盘山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李定国心脏砰砰狂跳。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但细细一想......并非没有可能!

    清军现在骄纵轻敌,今天吃了亏,肯定急于报复。如果故意露出破绽,诱使他们分兵深入......

    “陛下想在哪里设伏?”他声音有些干涩,那是激动导致的。

    朱由榔指向地图上一个标记:“这里,鹰嘴涧。地势险要,两面是悬崖,高十余丈,近乎垂直。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宽不过两丈,只容三四人并行。如果我们能把清军引到这里......”

    李定国看着地图,脑中飞快推演。

    鹰嘴涧,他太熟悉了。那是磨盘山西麓的一处天险,确实是一处绝佳的伏击地点。一旦进入那条窄路,前后一堵,就是瓮中之鳖。悬崖上可以布置弓手、滚石,窄路里可以埋伏刀斧手......

    但问题是如何把清军引进去?清军将领不是傻子,吴三桂更是老狐狸,怎么会轻易中计?

    “需要精密的计划和一支绝对可靠的诱饵部队。”李定国沉吟道,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撤退路线,“诱饵部队要假装溃败,边打边退,既要让清军觉得是真的溃败,又不能损失太大。撤退路线必须经过鹰嘴涧,而且要算准时间——必须在清军进入鹰嘴涧时,伏兵已经就位。”

    他抬起头:“而且,必须在清军下次大规模进攻前完成部署。时间......很紧。我估计,吴三桂最迟明天就会发动进攻。”

    “那就立刻开始!”朱由榔拍板,“诱饵部队,就从最熟悉地形、最机动的部队里选。朕觉得......靳统武将军留下的那五十亲兵,很合适。他们熟悉山地作战,也熟悉朕,忠诚可靠。”

    李定国点头:“靳将军的亲兵确实可靠。那伏兵将领......”

    “王玺可当此任。”朱由榔道,“他沉稳果决,擅长山地战。让他提前带领精锐,潜伏在鹰嘴涧两侧。记住,要绝对隐蔽,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士兵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连武器都要用布包好,防止反光。”

    “至于诱饵部队的行动......”朱由榔顿了顿,目光深邃,“行动前,必须到朕这里来......‘领受机宜’。”

    他又要给部队加“buff”了。

    李定国虽然不明白陛下所谓“领受机宜”的具体含义,但联想到之前死士部队的异常表现——那种完全无视伤痛、冲锋速度超常的悍勇——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陛下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

    难道真是太祖皇帝传下的“气运之术”?还是陛下在梦中所得的“天启”?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杀清军,他都信!

    “臣,遵旨!”李定国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这一战若是成了,不仅能重创清军,更能彻底扭转磨盘山的战局!甚至......可能成为整个南明战场的转折点!

    “事不宜迟,立刻去安排!”朱由榔道,语气斩钉截铁,“记住,秘密进行。除了必要人员——你、王玺、靳统武亲兵的队长,以及伏击部队的骨干——任何人不得知晓全盘计划。对士兵只说执行特殊任务。”

    “是!”

    李定国匆匆离去,脚步带着久违的轻快。

    朱由榔站在原地,望向山下清军大营的方向。夕阳西下,群山被染成血色,远处的清军营地点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像一群贪婪的眼睛。

    磨盘山,这座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山峰,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皇帝。

    “神话大明......”他低声自语,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如果这世上真有气运,真有天命......那就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远处,伤兵营里传来孙医官惊喜的声音:“醒了!高将军醒了!这次真的醒了!”

    朱由榔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皇后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您看那些伤兵......”

    朱由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些受伤的士兵们,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神中的光芒却比昨日更盛。他们互相搀扶着在营地里走动,有人甚至在尝试挥动兵器。看到皇帝望向他们,他们努力挺直腰杆,有人举手行礼,有人咧嘴笑——虽然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

    王皇后走到一个刚刚苏醒的伤员身边,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她轻轻扶他坐起,从侍女手中接过水碗,小心地喂他喝水。

    那伤员喝下水,喘息片刻,竟然能开口说话了,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陛......陛下......我们......赢了......”

    朱由榔走过去,蹲下身:“赢了,你们赢了。好好养伤,朕还需要你。”

    “是......”伤员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努力不让它流下来,“陛下......我们......没给大明......丢脸......”

    “你们都是英雄。”朱由榔轻声道,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好好休息。等伤好了,朕还要看你上阵杀敌。”

    “遵......旨......”伤员笑了,眼泪终于流下来,但他很快用袖子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