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内,烛火摇曳,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面对胡宗宪那如山般的压力,陆明渊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像是有无数星辰在流转、推演。
胡宗宪提出的问题,尖锐而现实,直指他眼下最致命的软肋。
是的,镇海司的架子是搭起来了,陛下和朝堂的恩旨也下来了,可然后呢?
然后就是空空如也的衙门,屈指可数的人手。
他陆明渊,就像一个被赐予了传国玉玺的孩童,却被告知要去号令天下群雄。
这不仅仅是困难,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剿倭的进度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来不及为镇海司的未来铺路。
短短一年,温州府的倭寇主力便土崩瓦解,这辉煌战绩的背后,是镇海司发育时间的严重不足。
他陆明渊,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培养自己的班底,去搭建一个足以支撑起这庞大机构的骨架。
良久,陆明渊抬起头,迎上胡宗宪那审视的目光,平静地拱手,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总督大人所言,一针见血,下官……确实未曾深思熟虑至此。”
他没有辩解,没有掩饰,更没有强撑着那份状元郎的骄傲。
“这个问题,下官此刻确实无法回答。”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短板,这是一种近乎于示弱的姿态,却又蕴含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未发生之事,下官不敢妄言。但总督大人提出的疑问,字字句句,皆关乎东南民生,关乎国策推行之成败。”
“下官愚钝,还请总督大人指点迷津,该如何破此困局?”
胡宗宪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设想过陆明渊的种种反应。
或许是少年意气,拍着胸脯保证一切尽在掌握。
或许是智计百出,当场便抛出几条看似精妙的对策。
又或许是故作高深,用一些玄之又玄的言语来搪塞。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陆明渊会如此坦荡,如此直接地??不耻下问。
胡宗宪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庞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了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一个‘请总督大人指点迷津’!”
他指着陆明渊,连连摇头,眼神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本督还以为,你这状元郎的脑袋里,装的都是经天纬地的大道理,不屑于问询我这等武夫的俗见。”
“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胸襟!”
“你能看到自己的不足,并敢于承认,这比任何计谋都更为难得。”
“既然你问了,本督今日便与你好好说道说道。”
胡宗宪放下茶碗,神情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想破解此局,无外乎三条路可走。”
“其一,认祖归宗。”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江临陆氏,虽眼下只是乡野小族,但往上追溯数百年,未必没有显赫的出身。”
“如今你贵为冠文伯,圣眷正隆,想要寻一个世家大族认祖归宗,并非难事。”
“只要认祖归宗,族中子弟,无论是旁支还是庶出,有才干者不知凡几。”
“有了本家之人相助,你的班底,不就有了?”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微微摇头。
此法看似便捷,实则隐患无穷。
认祖归宗,看似是自己得了助力,实则是将自己与一个庞大的家族捆绑在一起。
届时,镇海司究竟是朝廷的镇海司,还是那个家族的镇海司,就很难说了。
胡宗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便继续说道。
“其二,便是姻亲。”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陆明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江临陆氏帮不了你,那就需要一个强大的姻亲。寻一个合适的世家嫡女联姻,通过你未来的岳家,获得人才与资源的扶持。”
“这便是本督方才与你提那‘私事’的深意所在。”
“清河崔氏,百年门阀,其底蕴之深厚,远超你的想象。”
“若能得其助力,你这镇海司的架子,旦夕之间便可充实起来。”
这第二条路,与第一条路异曲同工,都是借外力。
只是一个借宗族之力,一个借姻亲之力。
“至于其三,便是师生之谊。”
胡宗宪叹了口气,“这一条路,对你而言,却是最难的。”
“你如今尚且年幼,只有师尊,并无学生。想要开枝散叶,桃李满天下,非十年二十年之功不可。”
“而你的老师林瀚文,他虽贵为江苏巡抚,门生故吏不少,但江苏一省的政务便已让他分身乏术。”
“能匀出来帮你的人手,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胡宗宪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明渊,等待着他的选择。
大帐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陆明渊缓缓起身,对着胡宗宪深深一揖,长躬到底。
“总督大人金玉良言,字字珠玑,下官茅塞顿开,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目光明亮而坚定,其中再无一丝迷惘。
“这三条路,下官都记下了。但下官以为,镇海司乃朝廷公器,非陆氏之私产。”
“无论是宗族、姻亲还是师门,其力可用,其人却需慎用。”
“否则,今日之助力,便可能成为明日之掣肘。”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镇海司一事,下官自当竭尽所能,鞠躬尽瘁。”
“至于用人之道,下官心中已有计较。”
“若将来局面真的超出掌控,下官也绝不会固步自封。”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锐利与豁达。
“无论是哪一方势力,无论是何等出身,只要是能臣干吏,只要其心中尚存公义,愿为国朝效力,为百姓谋福。”
“我陆明渊,都会虚席以待,提拔任用!”
这番话,既是对胡宗宪的回应,也是他对自己未来的宣告。
不偏不倚,不党不私,唯才是举,唯公是从!
胡宗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暗道称好!
“好一个‘唯才是举,唯公是从’!有你这句话,本督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明渊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虎目中,是毫无保留的激赏与期许。
“明渊,放手去做吧!东南这片天,塌不下来!”
“井上十四郎授首之日,便是你镇海司扬帆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