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寐。
他就在这里等待,等一个可能会出现的人——或者,至少是一个肯定的答案。
譬如,新来的租客告诉夏明余,曾经住在这里的人都已经确认死亡;抑或是路过的邻居说,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扇门打开。
夏明余的生命里少有这样不紧不慢的、单纯用来等待的时候。时间像血液一样流淌过去,夏明余终于听到了声响。
——啪、哒、啪、哒。
不像两只脚轮流着地爬梯,这样的声音和间隙规律,更像是一个残疾的人拄着拐杖。
夏明余站起身,一时犹豫起来。他既希望这是唐尧鹏,又希望不是。
这声音走走停停,愈来愈慢,夏明余能听出来人的辛苦,还是下了楼。如果只是单纯施以援手,未尝不可。
唐尧鹏爬到了34层,实在是累极了,决定歇息最后一次,就一鼓作气回家。
而今天的午后阳光太明媚,映在他面前的光也晕染得太过,这次抬头,他竟然出现了幻觉。熟悉的身形背着光,面容模糊不清,让唐尧鹏忍不住眯起眼。
但下一秒,这幻觉居然迈出了光,朝他越近也越发清晰。
看着那双陌生的蓝瞳,唐尧鹏下意识的反应是恐惧,他慌张地退了一步,失去平衡。
夏明余拉住了唐尧鹏的手腕,没让他摔倒,却终于要承认,这幅身躯破败到了什么程度。
失去了左臂,左边衣袖耷拉下来,显得整件衣服都空空荡荡。左腿被截了肢,于是只能用拐杖借力。
皮肤以一种极为对称的方式被毁坏,左半边的皮肤都是起着疙瘩的焦色,从脸一直延伸到脖子,再没入衣服之下。
第一眼看到时,夏明余都没能认出来。
唐尧鹏碰到了温暖的体温,也注意到了那根扎着长发的彩绳,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学长?”带着颤抖的哭腔。
“是我。”夏明余扶稳唐尧鹏,而唐尧鹏直接哭着抱住了他。
撕心裂肺。唐尧鹏的哭不只是伤心,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找到浮木,几乎将整条命都悬在了上面。
夏明余的心脏被这哭声紧紧攥住。
回到3608,唐尧鹏还一抽一噎的,止不住眼泪,但已经很乖巧地拄着拐杖忙来忙去。
夏明余没有阻止唐尧鹏。唐尧鹏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他需要一些日常习惯的动作来帮助自己恢复平静,夏明余明白这一点。
粗略看一圈,夏明余判断出房子空荡了许多,但有关他的部分都没有变过。
看来,唐尧鹏还没来得及收拾夏明余的“遗物”,或者是根本没有余力。
唐尧鹏终于平息下来,坐在夏明余对角,只将完好的右半张脸露出来,“我……刚刚从医院回来。学长,你还记得诺薇吗?”
是那个冰系异能的小姑娘。夏明余点点头。
“她今天离开了。”唐尧鹏略微抬起头,眼眶里的闪闪晶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她的诊断是内脏左右倒置,血管搭错,全身的血液供给都不对。她坚持了很久,今天终于结束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夏明余,“所有人都死了。境里和被境波及的所有人都死了。我以为,只有我活下来了。”
“学长,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原本想今夜就了结自己的生命的,家里的刀还锋利着。
唐尧鹏以为这是邪神的恶作剧。数以万计的牺牲,却偏偏留下了一个他,好像是专门留他一命来见证祂的伟业。
他是被钦定的活祭。
唐尧鹏勉强地笑了笑,对视上夏明余的蓝瞳。
不知为什么,这双眼睛淡而宽慰地看着他时,唐尧鹏几乎毛骨悚然——是发自灵魂的颤栗。
只两人间的一盏暗灯,唐尧鹏藏在明暗交界处,狰狞的面容触目惊心。
尽管夏明余教养良好,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但唐尧鹏仍在短暂的对视后回避开,喃喃道,“彩绳……学长,你还留着啊。”
他怅然若失地笑道,“看来,真的是和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呢。”
夏明余早在北地荒墟时,就通过广播断断续续得知了,姆西斯哈之境无人生还的惨状。
但亲眼见到,还是惊心。
他甚至感知不清自己的情绪。愤怒、悲伤、无力、怨艾……似乎都是,也都不是。
枉他身为S级,明明是被世人追崇的力量之极,却依旧挽留不住生命的逝去。
“你被带回基地后,有被盘问过境里的情况吗?”
唐尧鹏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境里。”他咽了下口水,“我看到、看到学长你死在了我面前……再清醒过来,我就躺在医院里,全身都裹着绷带。”
唐尧鹏在回忆后陷入了不由自主的颤抖,像是应激反应,话语混乱地重复,“我不记得了……中间的事情……不……”
“可以了。”夏明余伸手扶住唐尧鹏,“抱歉,我不该再问你。忘掉吧。”
属于向导的精神力柔和地覆盖住唐尧鹏,再褪去时,唐尧鹏已经缓和了许多。
夏明余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帮唐尧鹏平复情绪。
唐尧鹏说他还在基地工作。姆西斯哈之境的谜团太多,等级判定迟迟批不下来,于是酬劳也扣押着。没钱,就没有活路。
更重要的是,被判定为对基地没有价值的人,会被驱逐出去。
因此,就算是拖着残躯,唐尧鹏也还是坚持,不让自己被太快淘汰掉。
唐尧鹏说话时,夏明余垂着眉睫,眸色沉暗。
基地是精密运转的巨型器械,生活其中的人都是一枚螺丝钉,生锈了、破损了、鞠躬尽瘁了,便立刻换下去。
一个人要永远强大、永远健康、永远利他,才能拥有一席之地。
这个世道,根本没有留给人活路。
*
深夜,唐尧鹏已经睡下。他眼底的乌青是睡眠都拯救不回的憔悴。
夏明余换下了暗影工会的作战服,穿回自己廉价的便服,白衬衫黑长裤,连外套都没有,便这么出了门。
他想去一趟医院。
听广播里说,一路上道听途说,又听唐尧鹏亲口说。无论如何,夏明余都觉得,他该去看看。
南方第一基地的医院和圣所距离很近。
从战场上回来,人受到的损伤总是一式两面的,身上有伤痕,精神力上也会有后遗症。医院治前者,圣所治后者。
夜里还是凉薄,风灌进领口和裤脚,夏明余的体温冷得像块冰。离圣所和医院那块光亮越近,夏明余心里越沉。
血液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地扑面而来。密度这么大的死亡,今夜的基地会不会有雨?
想到这儿时,夏明余才迟迟地意识到,他总觉得缺失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