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旁,朝它猛地甩出十数把,将它钉死在地面上。
在夏明余给异能枪注入精神力上膛的时候,它却又像煮沸的沼泽一样融化开来,避开刀刃,再次聚形。
无数或大或小的触手,使得它逃跑的速度非常快。
这一个多月来,夏明余经常找艾尔肯学习武器库里的武器用法,训练强度大到令人咋舌。
夏明余天生手稳,准头非常好,但遇到如此快速运动的目标,难免有些棘手。
——嘭。
夏明余这一枪射中了它的正中央,冰雪迅速在它身上弥漫,但凝固到触手的速度,远不及触手爬行的速度。
夏明余又连射几枪,最终还是被它逃走。
继续追下去的成本太大,得不偿失。夏明余放下异能枪,在驾驶台上操作自动返航,同时不住思考。
到底是莱尔被异形吞噬附身,还是说……从来没有过莱尔这号人物,而是异形伪装成人类,长久地潜伏在基地里?
哪种可能性都不容乐观,但后者尤甚。
境内黑暗流转,里面深不可测的未知之处传来声响。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声音,而只是一种混沌的感觉,只有依靠过于敏感的人类的想象,才能将它转化为一些模糊杂乱的、不可能由人类发出的声音。
面朝着不断吞噬扩大的境,夏明余从暗扣里拿出那枚硬币。
莱尔将它扔下,夏明余接住了它,而现在,他终于有看清楚那是什么。
硬币大小的异形金属。密度和重量都很大,放在手中沉甸甸的。
夏明余抬起它,与眼睛齐平,旋转着观察它的凹凸不平和金属纹理。
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符合。
夏明余突然忍不住发笑。
当人意识到被命运愚弄至此的时候,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无力和愤怒,而是单纯的——嘲笑自己,嘲笑精心计划,不过是步步走上注定的圈套。
是否该说,他还是低估了命运待他的恶意?
那分明是Metamorphosis计划的秘密核心,封藏在科研所的0013号救世计划原型,古斯塔夫最疯狂也最庞大的野心和心血。
夏明余在科研所亲眼看到了它的结局。
空间自毁的大火带来了盛大的爆炸,金属大脑萎缩成一枚硬币大小。
它已经消失了,它本该消失的。
但它却在这里,从莱尔那儿,来到夏明余的手心。
姆西斯哈之境让夏明余流落到北地荒墟,被阿彻和古斯塔夫救下,得知陈年的秘辛。
回到南方第一基地,加入涅槃工会,研究记忆的卢柯逸带他去科研所,见到Meta计划的终结。
所有的所有,由这枚“硬币”串联起前因后果,不过是为了让夏明余此时此刻,站在这个为他而生的境前,并且不得不——迎着陷阱,纵身一跃。
“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夏明余很轻地呢喃着。
莱尔读的诗。
但是,那最初是夏明余在舞会上对覆面的黑眸男子读的诗。
夏明余事后常常觉得那夜是酒精促使的过度开屏,不然,就是鬼迷心窍——居然,真的是。
所以,那个黑眸男子是谁?
巧合和直觉让夏明余浮出一个诡异的猜想——难道,是谢赫吗?他为了来见自己,甚至特意改变了瞳色?
而他,竟然迟钝到听不出谢赫的声音。
他认不出谢赫。
夏明余想,任何人被他遗忘,都比谢赫来得更合理。他居然认不出前世杀死他的人、让他重生的人?多么荒谬啊。
莱尔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是,“夏明余,你还不够疯狂。你在顾忌什么、克制什么?”
夏明余将硬币紧紧攥在手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诗人在甲板上丢下被时间与黑暗吞没的硬币。
这是不可挽回的动作,诗人在那一刻创造了两条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世界线——或者说,可能性。
硬币被丢下的可能,与硬币没被丢下的可能。
做出了一种选择的可能,与做出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但夏明余不是诗人——他早就不是诗人了。
他是曾被压断脊梁的绝路之人,握剑比握笔熟练。
他是趋之若鹜的亡命之徒,是抗争的战士,是向无名之物祈祷力量、祈祷逢生的人。
夏明余跳下飞行艇,纵身跃入境。
黑暗吞噬了他,随即停止扩张,渐渐变小,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就是那枚硬币。
被命运扔下甲板,浸入险恶的、喜怒无常的大海深处。
流水将他带往深渊,啮咬着他在生与死、睡梦与警醒徘徊的每一刻。
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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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21章第一次引用这首诗的时候,就忍不住想着什么时候能再次写到这个伏笔~终于!
这首诗可以算是本文的定调之一。
在此附上全诗。
《致一枚硬币》
博尔赫斯
在这狂风暴雨的寒夜我从蒙得维的亚启航。
拐过塞罗的时候,
在上甲板,我丢下了
一枚硬币,它煜煜发光,又沉入泥浆,
一件光明的事物,被时间与黑暗吞没。
我感到,我做出了一件不可挽回的行动,
在这颗行星的历史中加入了
两个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系列:
我的命运,它是由忧惧,爱与徒劳的兴败组成,
以及那个金属圆片的命运,
流水将把它带到温柔的深渊
或是茫茫大海,大海仍在啮咬着
萨克森人或维京人的赃物。
我睡梦与警醒的每一个瞬间
对应着那盲目的钱币的另一个瞬间。
有的时候我心怀愧疚之感,
有时,则是嫉妒,
因为你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像我们一样,
却一无所知。
第78章搁浅
不停地坠落。
没有尽头地,仿佛永远不会止歇地坠落。
混沌不明的想法侵入夏明余的脑海里,问他,“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灵魂深处被侵犯的感觉越发强烈,但除了失重地坠落,夏明余近乎失去意识。
“失去所爱?……声名、同伴,还是生命本身?”那股想法恶劣地搅弄着夏明余的记忆和情绪,如同一只可憎的大手穿透皮肤与骨骼,直抵他的大脑。
那股声音继续诱哄着,“你害怕死亡……还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未知……你的……宿命。”
“——啊,找到了。”
窸窸窣窣的桀桀笑声忽远忽近,最终,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