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见到我的遗志的勇者,
你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
却像我一样,
一无所知。
【……无论是谁……
……请找到我留下的线索……
……留意我最后的挣扎,它绝非毫无意义……
若你能解读这些文字,一定就能……】
*
恐怖的失重感催促着他醒来。
夏明余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身体,流向四肢百骸,夏明余恍惚以为自己死过一回。
他身旁的人安睡着,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夏明余被这细小的动静惊到,身体朝另一侧仰去,竟然直接跌下了床。
地毯缓冲了大半力道,但夏明余还是忍不住轻嘶一声。
记忆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滚过脑沟,痛得他发颤又胆寒。
他有时是所谓的向导和战士,有时是站在讲台前捧书的教授。
上一秒在春日里与人言笑晏晏,下一秒从血肉模糊的巨大腐尸里破体而出。
哪个才是他?
哪个是真实,哪个是梦境?
抵着地毯的手掌心传来一阵黏腻的温热,夏明余低头去看,才明白那种尖锐的痛意从何而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梦里出现的匙刀,刀尖划过他的后腰,伤口正汩汩淌血。
真是可笑。梦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夏明余望向床上的谢赫,他的……爱人。
谢赫安静睡着,月色在浓睫下洒落阴影,他的轮廓隐在明灭之间。
本该是平和温馨的场景,但夏明余只觉得恐惧——他无法否认这份紧攥心脏的感受。
梦里的他有与现在天壤地别的本能,一旦察觉到危险,就如同嗅到鲜血的猛兽,随时准备咬断危机的脖子。
……不能再看下去了。
夏明余不知道手握利器的自己,下一秒可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夏明余颠颠撞撞地走到离主卧最远的盥洗室里,脱力地倒在浴缸里。
强烈的渴意。或者说,那更像是脱离了海洋的鱼,意识到了干涸的死亡正在接近。
他需要很多水,干净的水。
水淅淅沥沥地流出来,淹没夏明余的脚踝、膝盖、胸膛,又从浴缸边缘溢出来。
匙刀依然被他握在手中,像在握着某种真实的幻影。
后腰的伤口仍在作痛,血在水里扩散,像一匹鲜红的细绸,紧紧地缠绕在夏明余周身。
“嘀嗒,嘀嗒——”
夏明余抹了抹鼻子,满手的血——不止是鼻子,他的眼眶、嘴角,甚至于皮肤下的细胞都在隐隐趋向破裂。
“……知晓门。……即是门。……是门的钥匙和护卫。过去,此时,未来,在……均为一体。”
夏明余在心里喃喃念诵着,像魔怔了一样。
那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而祂,竟然想见他……夏明余猛地捂住腹部,痛苦地呕出了形状不明的血块。
“夏明余,夏明余?你在哪里?!”
是谢赫慌张的声音。
把他惊醒了吗?还是说,在自己身旁,谢赫从来都无法熟睡,需要时刻留心?
毕竟,他是个状态岌岌可危的病人啊。
夏明余缩在浴缸里,盯着被反锁上的门。
谢赫找到了这里,竭力克制着,拍门问,“夏明余,开门,是我……”
门被晃得扑簌扑簌,夏明余莫名想,如果门也会觉得痛、也有血肉,现在也该像他一样流血了。
“回答我,夏明余,你还醒着吗?夏明余?”
夏明余恐惧地瑟缩着,不敢回应。尽管他并不知道害怕的是谢赫,还是……另一个自己。
谢赫快疯了。
他无法睡得踏实,在焦灼的梦里翻身,却隐约摸到身边空空荡荡,惊醒后,他看到夏明余的那一侧床已经冰凉。
然后,是蜿蜒了一路的血迹。
谢赫沿着已经干涸的血,停在反锁的盥洗室前,觉得灵魂都被他最深的恐惧啃食殆尽。
夏明余听到了谢赫焦急离开的脚步,又很快回来,随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
夏明余在分不清血与水的浑浊里,和谢赫对视。
谢赫的眼眶顿时红了。只是这么会儿时间,他已经吓出一身涔涔冷汗,脸上血色褪尽。
他几乎是扑到浴缸旁边,去探夏明余的额头、脸庞、脖颈,然后直接把夏明余拥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夏明余身体僵硬,想躲却无法挣脱。他分神想,谢赫的身体竟然比他还冷。
谢赫关掉水,拿出浴巾擦拭夏明余被糊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脸。
似乎只要把一切复原成有条不紊的样子,就都还有粉饰太平的余地。
夏明余见着谢赫眼里的哀伤和疲惫化为落下的巨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就像这不是谢赫第一次面对这么血腥的场景。
谢赫搂着夏明余,想将他从浴缸里带出来,极尽耐心地哄道,“回房间,好不好?我去联系医生。”
已经是凌晨,但私人医生的时间早都被谢赫买断,一切都以夏明余为主。
夏明余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他不想见医生,他没有病,但极度的恐慌造成了语言功能紊乱,他只是沉默地抗拒着谢赫。
尽管潜意识里,他清楚他该回应更多。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赫察觉到了不对劲。
匙刀还在夏明余手里。他藏在背后,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
他随时可能晕厥过去,而那之后的空白里,他可能还会遇到塞勒希德,遇到……祂。
只是想到祂的降临,夏明余都要恐慌症发作。
谢赫将手伸到水下,去够夏明余的手。
谢赫的手并不温暖,但足够柔软,摸到夏明余冰块般僵硬的手指时,谢赫眼底有很浓的痛意。
随即,他触碰到了锋利的匙刀。它戳破他的指尖,血珠像泪滴一样涌在水里。
刀刃已经深深割进了夏明余的手心,谢赫努力平复心跳,“夏明余,松开手……听话,松开,把它交给我。”
谢赫另一只手抚住夏明余的脸庞,他凑近,和夏明余额头抵着额头,低声道,“还听得懂我说话吗?明余,它太危险了,放开它,好吗?”
转移夏明余注意力的同时,谢赫制着夏明余的手臂,抬出水面。
匙刀割在两个人的肌肤上,彼此的血融合在一起,蜿蜒在交握的手上,又顺着流淌到胸膛。
没关系的。谢赫想着,另一只手擦着夏明余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夏明余茫然地落泪,谢赫能读懂他的无措和空白。落泪的是他,但明白泪水重量的,却是为他擦去眼泪的人。
谢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