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穿上暗影的作战服,扣上最后一枚暗扣时,他竟然有些怀念。
他已经有好几重梦境没有见过暗影的人了,也没有见过……谢赫。
而在他的所有梦里,谢赫是他唯一的爱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恰好是荒墟的熹微。
那些过于柔软的情绪很快就被夏明余收拾好,他打开窗,翻身出去。
为什么不走正门?因为夏明余还没想好,该编个什么身份骗过殷成封。
夏明余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他明明都睡着了,还醒过来和殷成封打招呼。
可能真是因为,和殷成封当过太多次朋友吧。
*
荒墟十一区是建在北方第五基地的遗址之上的。
遗址被陆陆续续的落境塑造地貌,周围积攒了一片偌大沙漠,再远处则是连绵山脉,视野开阔,因而天生有防护优势,荒墟十一区就这么发展了起来。
在过往的梦境里,夏明余也有过机会,得以更了解殷成封。
北方第五基地,是殷成封觉醒的地方和他的故乡。所以在退休后,他来到了荒墟十一区定居。
说起殷成封的退休,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疲倦了战斗,而是伴侣的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
殷成封在南方第一基地遇到了一位温柔恬静的女性,她人很好,只是是个普通人——不是夏明余这样的“普通”,而是谵妄症状太轻,不足以觉醒。
殷成封是个“老派”的人,沉默、踏实、可靠。所以虽然殷成封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夏明余他们却都乐于叫他“成封大哥”。
成封大哥就连浪漫都很老派。
他给了她末世里罕见的婚礼和相守一生的承诺,夏明余在场,谢赫他们也在场。
殷成封登记结婚时,夏明余还去登记所找过唐尧鹏,他记得唐尧鹏觉醒之前在这里工作,但并没有故人的身影。
——在那场梦境的设定里,也是那种可能性的现实里,唐尧鹏没有出现在南方第一基地。
不仅殷成封对爱人的承诺无法长久,夏明余的那场梦也没有长久。
他很快找到了塞勒希德的破绽,理清新的思路后,他就决定离开这场梦了。夏明余唯一的后悔,就是他自杀前没能成功支开谢赫。
死在爱人的怀中,是否算最残忍的诀别?
——这只是梦。
全都只是梦。
不要沉溺,不要迷信。
夏明余总是这样告诫自己。
他只是过往人生的过客。曾经的结局如何,他不知道,而梦境的结局如何,不重要。
荒墟的远处,一座座嶙峋的山连绵起伏。
在暗色红光的映衬下,山顶尖锐的棱角逐渐变得清晰,甚至形成了一条像是带着箭头的线。
如同黑夜垂死的心电图。
天际是斑驳的湛蓝与群青,特有的、属于荒墟十一区的晨曦光景。
近处,则是刺目的、五光十色的光。这里不是末世第五年的北地荒墟,而是末世第八年的荒墟十一区,只会更加繁荣,每隔几步就是复制“铁老巢”的产业。
那些色彩似乎连接着人体内的迷雾。
那是一种内在的昏暗,将光线弯曲到自身的尽头,模糊了开始与结束的界限。
曾在荒墟十一区的日子里,夏明余偶尔会这样凝视着熹微,如同凝视着他遥不可及的自由。
那会带来一种聊胜于无的安慰:时间根本没有在他的体外流逝。
抖落那股湛蓝味。
吗。啡,咸腥的海洋,润。滑义肢的异种尸油,机械摩擦,人声鼎沸,垂死的残缺天际,荒墟十一区的光污染。
——你可以逃离那股湛蓝味,夏明余。
你还记得吗?阿彻说,蓝色是悲伤的颜色。
所以,哪个是谎言?
明黄抑或湛蓝?坚硬抑或柔软?梦境抑或现实?
谎言,非此即彼。
比如,夏明余刚刚就对自己许下一个谎言。
他走过前世走过的路,就像他曾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从来没有什么长久,从来没有什么遗留。只有他会记得,只有他在反刍。
心底的声音在说,夏明余,终其一生,你都无法逃离那股湛蓝色。
直到,比死亡更深的遗忘,将你从循环往复的时间河流中捧出来,不让你溺亡。
你才会真正明白,短暂的遗忘令你彷徨,而漫长的遗忘,是命运仁慈的恩赐。
每个瞬间都可以是一次无尽的永恒。
倘若人类能在实操而非数理上证明一些永恒比另一些永恒更久远,那夏明余想,每一次意识的死亡,都是一次单位最小的永恒。
因为,他就是自己的碑。
荒墟十一区出奇得“寂静”。
夏明余并不是在评价音量分贝、嘈杂险恶的程度,而是,他明显感觉到,那些暗中追踪着他每一次出逃的“眼睛”,消失了。
时刻紧绷的战斗直觉一直在告诉夏明余,没有危险。
不止于此。
那些在表面之下躁动的波澜,竟然都默契地止歇了。
夏明余不会自负到以为昨晚宴会的暴动真的能威慑到那群顶层人,相反,他从殷成封家里出来,也是为了避免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诡异到这种程度的“寂静”,只有一种可能——
有真正的大人物来到荒墟十一区了,甚至连荒墟的地头蛇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简直是夏明余逃出荒墟十一区的绝佳机会,天上掉馅饼都不带这么正巧的。
那就离开吧。夏明余很快做下决定。
他不认为他在梦境里的愿望是再杀死那个男人一次。而再在荒墟十一区待下去,他会被庞杂的回忆淹没的。
因为是翻窗出去,所以夏明余也翻窗回来。
离开之前,他自认为还是得和殷成封当面道谢和解释。
夏明余一边缓缓走下楼梯,一边打着腹稿——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宴会上,为什么要杀了那些人,又为什么会认识殷成封,诸如此类。
复式小公寓的楼层间隔并不大,夏明余每下一级楼梯,一楼的规制装修就在他的视野里多展露一分。
杂物柜、门前的地毯、酒柜、红木桌……
不止一个人。
殷成封抬头看他,一旁的巩子辽朝他打招呼,饶有兴致,“回来了?”
看来在夏明余回来之前,他们在交谈,并且碍于夏明余的在场,停下来了。凭借A级哨兵的敏锐五感,他们很容易能感知到夏明余的侵入。
夏明余也没有被人戳穿的自觉,很自然地笑道,“嗯,回来了。”
他继续走下楼梯,正准备用些俏皮话开启告别话题,却突然怔在了原地。
一个干净挺拔的身形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垂头翻着文稿,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面上。
熹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