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献祭
意识之树的根系,牢牢地扎在黑球长河之下。祂孕育规则,也被规则限制。
无数漫长而嶙峋的梦境生长又崩裂,在祂的注视下循环往复。
夏明余喃喃道,“既希望用梦境带给他人永生,又希望他们在梦境里甄别出真实、清醒过来。多矛盾啊……”
祂道,“我只是为他人的任何选择都留下了活路。生命,会在自身选择的道路里延续。是梦非梦,又有什么重要呢。”
“混沌规则”,理解即可利用。
而祂所做的,展示本相,剖露记忆,都是为了让夏明余理解祂。
此境的堕落者,即为塞勒希德的集合意志。
俯瞰着利维坦的心脏,夏明余短暂地失神。
长河尽头的湖泊里,盛着难以计数的塞勒希德。树木根系穿膛而过,他们神色安详地阖着眼,面色枯白。
盘根错节的虬根之间,邪神刻碑的光辉碎片静静旋转。这是犹格索托斯的恩赐,也是诅咒。
祂在请求夏明余,终结祂的生命,取走邪神刻碑。
夏明余道,“谢赫……一直在寻找邪神刻碑。”
“是。正确的邪神刻碑,可以熔铸银匙,知晓‘门’后的真相,得到救赎。这是《死灵之书》中的启示。”
“启示……”夏明余淡淡重复着。
“……还有一件事。”夏明余道,“在来到利维坦心脏之前,我在拉莱耶。我是进入了重叠境吗?”
祂不置可否,“你只有意识抵达了此处,或许你的身体还在拉莱耶沉睡。”
“它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
夏明余拿出了一样物什。煜煜发光的金属硬币,前身是古斯塔夫的Meta大脑。
“是因为,它附着了什么执念么?”说完后,夏明余像是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摇着头敛去笑意。
祂凝视着那枚硬币,缓声道,“这是来自拉莱耶的金属。它在做你躯体与意识之间的锚点。”
夏明余皱眉,“古斯塔夫怎么会接触到拉莱耶?”他摩挲着手里的硬币,又想到别的可能,“或者,是别人给他的……”
恩伊陷害了塞勒希德和古斯塔夫,甚至还有林博参与其中的痕迹。
包括夏明余,他被步步指引来此,躯体还在拉莱耶不知境况。
他们的命运,都被这枚硬币穿针引线。
而执针编制命运的局后之人,到底是谁?
祂似乎看透了夏明余的想法。
“我接下来的话,大概会影响你的怀疑对象。但我希望,你还是保有公允客观的判断。”
夏明余望着那只绿眸,生出了一丝荒谬——他怎么能容许有人这么亲近他的所思所想?
随后,是后知后觉的、对自身冷漠的批判。
“请说吧。”他压下那些纷繁的想法。
“游衍舟。”祂先说出了这个名字。显然,祂很清楚夏明余的怀疑对象里有他。
“他能够侦查破解梦境与现实。在我的观测中,他一直在试图跨越世界线。”
这需要更高维的力量,而祂点到即止。
夏明余蓦地笑了一声。
时至今日,他都不曾清楚其他S级的立场,却在境里沉沦这么久,前路未卜。
比起其他S级,夏明余觉醒得太晚,劣势太多。若是没有他自己的道路,那就是被旁人用作棋子了。
他能感受到那股预兆。
那是从第二重梦境开始就隐隐作痛的心脏。
夏明余望着被塞勒希德尸体与根系包围起来的邪神刻碑碎片,最后与祂对视一眼。
祂默然无言。
夏明余深吸口气,纵身跃入尸泊。
在那只绿眸里,夏明余看到了一丝来自人类遗留的情绪。
在太多世界线里,塞勒希德与夏明余是挚友,而那些塞勒希德又共同组成了祂。
那最后一瞥,就像塞勒希德对夏明余遥远的寒暄。
但随着夏明余梦醒,那些梦境里的幻象与情绪都渐渐浮散。
像他跋涉而来时见证的大雨与泡影,都无动于衷地息声。
他像一艘忒修斯之船,无数前世与梦境的碎片剥落下来,他只是崭新的他。
故友与旧情,镜花水月而已。
“挚友”的名头是个空壳,并不能引起太大涟漪。
夏明余在尸泊里游到中心。
邪神刻碑散出蛇鳞般的黑光,引力场与夏明余精神图景里的姆西斯哈刻碑碎片相斥相吸。
夏明余手握住根系的其中一条,亮银色的精神力像血液一样攀附着逆流而上。
磅礴,浩瀚,无可撼动,最终像天罗地网,缠绕住整棵意识树。
启用异能前,夏明余听到祂的话语。
“你现在还不知道混沌规则的本质吗?”随即是叹息,“……无知,或许是件幸事。那是毁天灭地的权能,会吞噬一切的,包括你自己。”
夏明余无声地勾起嘴角,“是觉得我的效率太低了?”
附上精神力后,夏明余察觉到了塞勒希德细若游丝的生机。
他牵了上去。
塞勒希德的精神力与他的眼眸一样,是又沉又繁的幽幽盈绿,像能包容无数欲望与贪念。
夏明余感受到了。
塞勒希德的死亡与献身,悲恸与怀念,执着与落空。
有些很深很深的情绪涌了上来,但却像被透明的屏障隔开,夏明余只是感受着。
……感受之后呢?
是虚无。
夏明余回望身侧漂浮的无数塞勒希德。
他们或腐朽,或安睡,只是寂寞而枯朽的模样。
千万轮回皆无人来经,比死亡还寂静。
直到听到水滴掉入尸泊的声音,夏明余才拂了下脸庞,触到湿润。
低下头后,更多的泪水如崩断的珠串滴滴落入,怎么也止不住。
……他在落泪。
可他的内心,竟然感受不到任何悲伤。
那种预兆越来越强烈了。
他的心脏,他为之人的根基,他的爱恨……在心悸的震颤中,夏明余只感受到虚无。
就像掏空了胸腔,风荡过空洞,只有骨与骨的鸣响。
“我们……”
夏明余想问下去,比如“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吧”,“我们曾经交付过很多信任吧”。
但话语刚说出来,就落了空。
何必问下去呢。
塞勒希德的记忆已经道明了一切,而祂守望于此,将最后的审判和终结交到他手中,更是铁证。
夏明余攥紧了Meta硬币,倏忽开口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亮银色的精神力一齐拉扯出肉瘤里属于塞勒希德的部分,再股股编织起来,如同绿色的繁枝。
“毁灭”的规则已经落下,目及之处都在溃散,地动山摇。
天空的利维坦之蛇接连失去生机后萎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