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着它,只会感到思维被抽离、拉长、投入一个没有终点的自我指涉循环,终将被湮灭。
这就是所谓“门”的雏形。
十二面装匣自动维。稳境内的状态,将波频输送到境之外。
这是为了阮从昀的“培育”。
培育的本质,就是调整“门”的共振频率。只有这些境的扩张、收缩周期趋于一致,才能同时引导数量庞大的境群。
夏明余缓缓靠近那个奇点——绝非空间意义上的靠近,而是他释放出精神力,尝试理解祂的存在。
两股气息交融,堕落者和谢赫的精神体同化为了一体。
它成为这个境的“基石”,也成为整个境群中,一个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节点”。
成为“门”的过程,不是镇压,而是诱导。
每个境背后都指向一扇不稳定的、通往异界的门。因为门之间的引力错乱,祂们只能自发地吸收现实世界的能量或者规则,来扩大并稳定自身。
一旦明确境的规则,谢赫的精神体被植入境,就会主动表现出“门”的特征,伪装成一个更优的、通往现实的稳定出口。
境感知到“门”的召唤,就会从原本无序的扩张,变为集中导向这扇虚假的“门”。
打个比方,境原本的能量流就像漏水的管道,随着本能四处喷溅。而精神体模仿的“门”,则是一个精心伪造的、看起来最顺畅而正确的出水口。
所有境的扩张、暴虐的污染、规则的残缺……都会像泄洪一样,通通流向谢赫。
以人类之躯,承受这一切,比肩神明。
夏明余的指尖无限逼近地探向那奇点。
传来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完成了某种宿命般的、疲惫的宁静。
有如实质的漆黑在撕扯的漩涡里主动探出来,很轻地覆上夏明余的手指,温柔而痒,像是留下了一串细密又珍重的啄吻。
然后,它又被引力拉扯回奇点,无限沉沦。纵使夏明余想要抓住它,都无能为力。
夏明余觉得自己彻底木在了原地。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1279分之一。
在这1279次之前,谢赫已经在前三场试验里一共做了1267次;在这1279次之后,他还将继续下去,直到他臣服于身为人类的极限,肝脑涂地。
他真的该流泪的。
那至少说明他的悲恸尚且处在他可以消化的限度里,能被人类的情感和方式消解。
但在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失神地跪在那奇点——那扇门前,甚至没有力气起身。
谢赫想要成为最后一扇“门”,并不只意味着单一的世界线,而是……他尽所能及的全部。
每个世界里的谢赫都会受到这狂妄理想的感召,背负能力、责任、决心,走向一个注定孤独、痛苦、无法善终的终局,以承载人类达到那平和、安宁的彼端。
那简直是——最漫长、最恐怖的厄运。
那些曾被封锁的记忆,出于保护而深藏在夏明余的灵魂深处,依旧鬼魂般日日夜夜纠缠着他,此刻像被狂风海啸席卷,陡然倾塌了。
夏明余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回不去了,比谵妄和鬼魂都更令他心惊。
可他不敢去看。他无法直面那些记忆。
脑海里响彻起淬着血泪的悲喊,强烈到难以名状的情感攥着他,远超这颗心脏所能承受的极限。
夏明余被魇住一般,想起了更深的梦境。是他追随着王蝶,来到银匙之门前。
那扇概念之门,连接着所有时空的门,倘若宇宙间存在最后一扇门、则必然是祂的门。
——他要穿越银匙之门。
可他却也无数次跪在门前,向无名的虚空祈祷、乞求、呐喊,身处炼狱般千刀万剐、鲜血淋漓。
“还给我!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把我的爱人,还给我……”
摧枯拉朽,一瞬崩塌。
夏明余抵不过体内的翻江倒海,捂住嘴角,捧住一口溢出的鲜血。
一缕镜宫堕落者的气息逸散而来。
祂似乎十分困惑,甚至不惜断尾一部分力量,来回头找他。
——我在你身上……看到……因果。
此地的神祇,你为何……折磨自己。
*
在外人看来,夏明余非常快就从境里出来了,破解的速度令人咂舌。他出来时毫发无伤,却脸色煞白。
阮从昀恰好经过,迎上去,“怎么了?”
夏明余只觉耳边万籁俱寂,辨认阮从昀的嘴型。他扯出一丝呼啸的理智,竭力平静道,“没什么。境解决了,你安排后续的事情吧。”
这位向导身上披覆的情绪太浓重强烈,渗着精神力逸散出去。阮从昀皱眉,担心道,“你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了,去休息吧。”
他的失控很可能波及到附近的人,夏明余抬手道,“……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阮从昀接下来都说了什么,夏明余完全没能注意,凭借仅剩的一些清醒,推开下榻的房间。
荒墟群基础设施堪忧,这一片住宿区都是可携带的空间,由空间系、尤其是可存储空间的功能性向哨做后勤。
打开门,夏明余看到极为贴近和平时代的装潢,很快意识到这是谢赫的房间。
应该没住过太久。夏明余几乎找不到生活的痕迹,但还是魂不守舍。
唯独餐桌上摆着精致的琉璃花瓶,斜插一束馥郁的玫瑰,被留下的精神力维持着盛放的芳华。
花瓶下压着一张米色的信笺。
“夏:
见字如面。
荒墟群任你探索。暗影内不必拘束,万事都可以依你的意愿,只要你自在、舒服。
Love,NathanaelSheikh”
……纳撒内尔谢赫。
这个名字承载了远超夏明余预期的重量,垒在心间的记忆又轰然倒塌一次。
就算夏明余再想逃避,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一些碎片。
他看到更多年后的谢赫,看到这试验、狂梦、壮举、伟业……无论是什么,是怎样侵蚀他的生命力。
他看到头发黑白斑驳的谢赫,看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来自真实、幻象、梦境?
来自过去、现在、未来?
夏明余分不清。
——不,停下。
夏明余再次感受到那股呕血的冲动。
这一个月以来,他一直逃避着那尸山一样的记忆——他会被逼疯的。
夏明余反复摩挲谢赫的署名,眼睫轻颤,虔诚、长久地印下一个吻。
玫瑰色的爱情,也是艳红的鲜血与狼藉。
这份爱……真要杀了他了。
他现在真的、真的无法再承受更多了,而他也不能以现在的状态入睡,那会变得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