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义躬身,双手将信件呈上。
内侍接过,转呈御前。
赵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牛皮纸粗糙,字迹也略显潦草,确实是军中将领常见的笔迹。
他逐字阅读,脸色越来越沉。
信不长,但字字清晰:
“末将罗威,谨代表麾下数千将士,上书陛下。
北疆战事,生灵涂炭,将士伤亡惨重,今大坤长公主愿以联姻换取和平,实乃边关将士之福,百姓之幸。
镇北侯吴承安虽功在社稷,然为大局计,为边关安宁计,末将等愿支持侯爷入赘大坤,以一人换得太平。
此举绝非背叛,实为为国为民,为社稷苍生!”
后面是罗威的签名,以及一个鲜红的手印。
赵真看完,将信纸缓缓放在龙案上。
那双年轻的眼睛中,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震惊,愤怒,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罗威,吴承安最信任的部下之一,居然也同意吴承安入赘大坤!
“陛下!”
李崇义适时开口,声音低沉:“罗威将军在信中说得明白,此举绝非背叛,而是为国为民。”
“连镇北侯的亲信部下都如此深明大义,陛下难道还要固执己见吗?”
烛火跳动,在书房内投下晃动的光影。
而此刻的赵真,面色阴沉如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罗威的信,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真,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吴承安在军中的根基,已经开始动摇。
意味着连他最信任的部下,都开始“顾全大局”了。
若是假,那李崇义的手段,就太可怕了。
但无论如何,这封信的出现,都让原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御书房内,烛火因为情绪的激烈而剧烈跳动,将每个人脸上的阴影拉扯得扭曲不定。
唐尽忠的怒喝声犹在耳畔,李崇义的冷笑还挂在嘴角,而龙案上那封来自罗威的信件,像一块寒冰,冻结了所有人的呼吸。
“陛下!”
唐尽忠双目赤红,指着那封信的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微臣还是认为此信有问题!”
李崇义摇头,转向赵真,躬身道:“陛下,既然唐大人不信,老臣有一法可辨真伪——罗威此刻,就在洛阳城中。”
赵真沉默片刻,眼中神色变幻。
他知道李崇义敢这么说,必然已经安排妥当。
召见罗威,固然能验证信件真伪,但也可能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然而,事已至此,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虚。
“宣罗威。”
赵真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
内侍领命而去。御书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等待。
何高轩眉头紧锁,韩永福面露忧色,贺浩明等人则神色各异。
唐尽忠死死盯着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烛火的噼啪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李崇义手中铁球那规律而轻微的“嘎嘎”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每个人。
终于,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身风尘仆仆戎装的罗威,在内侍的引领下,大步走入御书房。
他面容粗犷,皮肤黝黑,显然是常年做土匪风吹日晒的结果。
眼神锐利,步伐沉稳,确是一员悍将的模样。
“末将罗威,参见陛下!”罗威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平身。”
赵真打量着他:“罗威,朕问你,这封信,可是出自你之手?”
赵真示意,内侍将案上的信件拿起,递给罗威。
罗威接过,只扫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答道:“回陛下,此信确是末将亲笔所写。”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罗威!你放肆!”
唐尽忠再也忍不住,暴喝出声,几步冲到罗威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吴承安待你如何?你本是我朝一股流寇土匪,半年前被官兵围剿,走投无路!”
“是镇北侯念你一身本事,且为生计所迫情有可原,力排众议将你招安,给你和你的兄弟一条生路,还提拔你为校尉,让你统领三千兵马!”
“你的今天,全是镇北侯所赐!如今,你竟敢写这种东西,出卖于你有再造之恩的上官?”
“你还有没有良心?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唐尽忠的骂声在书房内回荡,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他所说的,也正是书房内许多人心中所想。
招安土匪,本就风险极大,吴承安当初为罗威担保,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如今罗威这般行事,确实令人齿冷。
面对唐尽忠的怒骂,罗威却面色不变,甚至没有看唐尽忠一眼,而是转向赵真,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
“唐大人所言,俱是事实,镇北侯对末将,确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末将心中,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然而,私恩是私恩,国事是国事。”
“末将虽出身草莽,也知忠义二字,忠,是忠于国家,忠于陛下,义,是大义,是为天下苍生计。”
“此次大坤长公主提出联姻,虽条件突兀,但其言若真,确能以一人之牺牲,换取边关长久太平,避免万千将士再流血,无数百姓再离乱。”
“末将在北疆,亲眼见过战火之惨烈,亲身经历过兄弟袍泽战死沙场之痛。”
“若能以镇北侯一人之姻缘,止此干戈,末将认为值!”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激昂:“镇北侯乃国之栋梁,深明大义。”
“若知此举能利国利民,想必也愿意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末将写信,非为出卖侯爷,实为助推此利国利民之良策!此乃最正确之选择,望陛下明察!”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置于为国为民的道德高地,反而将反对者衬托得只顾私情,不顾大局。
唐尽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罗威,“你……你……”了半天,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驳斥这虚伪的大道理。
何高轩、韩永福等人也是面色难看。
他们听得出来,罗威这番话,恐怕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背后定然有人指点。
而这指点之人……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始终面色平静的李崇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