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的面皮绷得似要裂开，青筋在铁青色的脸庞下突突跳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
他太想知道，那场令他一世英名蒙尘的岭北之战，自己究竟输在了何处。
奈何岭北的败绩早已成了大明王朝讳莫如深的伤疤，朝堂上下无人敢提，连史官都小心翼翼地绕过这段惨烈往事。
李骜感受到徐达的痛楚，笑着摇了摇头。
“大明制定的作战策略，是兵分三路各五万铁骑，以中路为正，东、西两路为奇，奇正并用，三路合击。”
“中路以您为征虏大将军出雁门关，说是急攻和林，但实际上却缓慢进军，诱使北元军南下作战以便歼灭!”
“东路以李文忠为左副将军出居庸关，经应昌府攻和林，让北元出乎意料，并可在北元军南下攻中路军时包抄其后方!””
“西路宋国公冯胜为右副将军出金兰攻打甘肃一带，作为疑兵诱使北元军分散兵力，在消除甘肃行省的北元残军后，由亦集乃越过大漠与中路军、东路军在和林会师。”
李骜的指尖沾着茶水，沿着地图上蜿蜒的线条游走。
“作战策略，很是简单，您率大军主力引诱北元主力至近边作战，左副将军李文忠率东路军奔袭北元王庭，征西将军冯胜率西路军迷惑和牵制西北蒙古诸王，配合中路军作战。”
徐达喉头微动，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这个作战策略，乃是由徐达、冯胜、李文忠等名将，联手大明皇帝朱元璋，共同制定的。
时至今日，徐达都觉得这计策并无任何问题，甚至可以称得上完美。
不但有打掩护的西路大军，还有作为奇兵的东路大军，中路大军更是由他徐达亲自率领，三军齐头并进，互为犄角，何愁不胜？
李骜依旧在案桌上画出了明军作战部署。
“三支军队中，您的中路军是主力，东路李文忠军是奇兵，西路冯胜军负责牵制任务。”
“如此中路军面临的是遭遇战，以歼灭蒙军主力为战略目的，是决定本次战役能否成功的重点与关键；东路军与中路军不同，并不以军事作战为目的，而旨在中路军的掩护下，奇袭北元的帝都和林，以实现消灭北元汗廷为作战目标。”
“西路军是三支军队中战略地位最轻的，只是一支起牵制作用的侧面部队，其承担这双重任务，一重任务是占领甘肃，这只是一个公开的表面任务，另一重职责是牵制甘肃蒙古势力，防止其东援扩廓帖木儿军。”
话听到这儿，徐达不由诧异地看了李骜一眼。
这小子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等人精心制定的作战计划？
他这军事才华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徐达相信，这些都是李骜自己的想法，因为李文忠不会与他人分享苦楚，这是身为名将的自负。
“其实这个作战计策，本身就存在隐患。”
李骜叹了口气，道:“看似环环相扣，实则暗藏死穴。十五万铁骑分作三路，战线绵延千里，就像撒出去的三张渔网，看似覆盖广阔，实则漏洞百出。”
“战场瞬息万变，飞鸽传书最快也要两日，当东路军遇到敌军陷入苦战，当您在漠北遭遇王保保主力，两路相隔数百里，如何互援？这分明是把精锐化作散沙，任北元各个击破！”
此话一出，徐达瞳孔猛地骤缩，拳头死死地攥在了一起。
他很想出言反驳，然而根本反驳不了，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三路大军出征之后，压根就没有什么联系，西路军暂且不提，东路军与中路军距离尚近，可双方都遭遇了大批铁骑，陷入了艰苦鏖战之中，根本就没有互相策应支援的机会！
所以，李骜此刻评价这个计策暗藏死穴，分明就是事实！
“事实上，这一仗时机不对，因为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我大明，而是在北元！”
徐达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骜，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此刻这位大明第一名将心里面充满了不服，他倒是想要看看，这个年轻小子能够说出些什么歪理来！
“天时方面。”李骜轻笑道:“大明于正月出兵，中路军于二月二十九日进入山西境内，后孤军深入，五月初六遭遇王保保与贺宗哲的主力大军，结果天降大雪军心涣散，致使一败涂地！”
徐达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是叹了口气。
“大将军，中原与草原的气候，是完全不同的。”李骜耐心解释道，“越往北走，天气是越冷的，而岭北深处其实与辽东差不多了，常年都是冰天雪地，你们以为六七月份正值夏天，不会影响将士战斗，结果偏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彻底断送了获胜的希望！”
徐达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眼前浮现出将士们冻僵的面容——那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精锐，在彻骨的严寒中瑟瑟发抖，手中的兵器都握不稳了。
王保保故意示敌以弱，引诱中路军孤军深入，然后与贺宗哲设下埋伏，中路军掉入陷阱，因此损失惨重。
徐达不得不下令敛兵守塞，坚守营垒，避战不出。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处于敌军围困之中。
粮草辎重是一个大问题，必须想办法解决，冲出敌军的封锁，否则他们会被慢慢耗死在这片茫茫草原上面！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正是在这不利局面之下，岭北突然天降暴雪，蒙古铁骑振奋雀跃，而大明将士却是彻底军心涣散，远处王保保的军旗猎猎作响，而东路军的战报迟迟未至，西路军更是音信全无，五万儿郎在风雪中厮杀，狼狈南逃，最后能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彻底粉碎了徐达所有的谋划！
徐达的拳头重重砸在案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地利方面。”李骜看向徐达，“大将军觉得地利是什么？抓了几个蒙古人做向导，大明王师就能跟蒙古人一样，驰骋草原了吗？”
面对李骜的质问，徐达再次选择了沉默。
李骜的目光如炬，“草原对蒙古人而言，是如鱼得水的家园；对我们来说，却是暗藏杀机的修罗场！”
“而大明王师只要出塞征战，那么就天然失去了地利优势，这是无法避免的！”
徐达眉头一皱，正准备开口反驳，可接下来李骜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不服。
“最简单的道理，他们熟悉每一处丘陵的起伏，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打不过就遁入茫茫草原，我们纵有十万大军，又该去哪里寻？”
“这就是蒙古人在草原上的地利优势！”
徐达的脸色愈发难看，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那人和呢？难道我大明将士不如北元？”
“人和吗？”李骜收敛起了笑容，变得颇为严肃，“人和，那就是双方将士的对比了！”
李骜瞟了徐达一眼，随后硬着头皮开了口。
“其实这场岭北惨败……最大的败笔，正是中路军！”
此话一出，徐达瞬间血灌瞳仁，酒杯被他狠狠砸在了地上。
“姐夫，你胡说些什么？”徐增寿惊了，急忙提醒道:“还不快给父亲道歉？”
然而李骜神情淡漠地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冷硬。
“我说的是事实。”
“这一次惨败，大将军要负主要责任！”
徐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