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让一群饿急了的狗去看守羊群，会发生什么？
李骜这话像根钉子，狠狠钉进老朱心里。
他口中的“饿急了的狗”，就是大明王朝的官员，因为他们俸禄微薄，再加上入不敷出，所以他们很……饿！
而李骜口中的“羊群”，就是老百姓。
老百姓无权无势手无寸铁，不正是羊群吗？
那接下来这些饿急了的狗，会做出些什么，傻子都明白！
老朱喉结上下滚动，想起检校卫呈上来的奏报——那些被剥皮实草的贪官，哪个不是哭嚎着说俸禄养不活一家老小？
李骜见状，再次添了一把火。
“舅爷可还记得诚意伯？”
听到这话，老朱浑身一震，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刘伯温告老还乡时那佝偻的身影，还有他咳着血仍坚持要离开京城的模样。
“诚意伯的年俸，是两百四十石，按照现在的市价三钱银子一石米，也就是说刘伯温一年的俸禄也才七十二两啊！”
“就算再算上御史大夫这个官职的俸禄，满打满算刘伯温的年俸也堪堪一百来两银子，甚至还没有……舅爷觉得多吗？”
李骜看向老朱，神情戏谑地追问道。
年俸百两银子？
好像听起来很多，寻常百姓肯定挣不了这么多钱。
可这人是谁？
诚意伯刘伯温！
大明王朝的开国辅弼功臣！
且不说刘伯温性情如何，光是他给老朱出谋划策，为大明立国做出的卓越贡献，就远远不止这么点银子！
老朱这样做，不是故意恶心人吗？
朱元璋一时间沉默了，他是草根皇帝，当然明白一百两银子的购买力，对平民百姓而言当然算是巨款，可对于刘伯温这样的朝堂重臣而言，根本就算不了什么，甚至还不够刘伯温的日常开支。
“开国功臣都活得像叫花子，下面的官员能不寒心？”李骜叹了口气。
这一刻，老朱是真的听进去了。
李骜见状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不得不承认，大明王朝的俸禄，那是真他娘的低！
赵宋王朝以其官员高额俸禄而闻名遐迩，官员们所获薪酬之丰厚，堪称历朝之冠。
举例来说，权倾一时的正一品官员，其月收入若按今日购买力折算，约莫值一百二十八万元人民币，年收入则超过一千五百万元。
反观大明王朝，位居正一品的高官，其年收入大致在八千四百元至十四万元之间，这一数额尚不足宋朝官员年收入的零头，甚至不及宋朝官员俸禄的一小部分。
难怪在明初，众多文人雅士宁愿隐逸山林，不愿出仕为官。
你他娘地给这么点银子，还要人家累死累活，多可笑啊！
李骜开口道:“舅爷，这反腐第二条，那就是……高薪养廉！”
“薪酬微薄，官员怎能不生怠慢之心？区区月俸，难以养家糊口，我又岂能全力以赴，恪尽职守？”
“如此低薪体制，只会导致奉公守法的官员陷入贫困，而另一些官员则不得不偏离正道，滥用职权，以朝廷命官之名，大行贪污之事，盘剥百姓膏脂！”
老朱脸色陡然变得铁青，拳头狠狠攥在了一起。
“通常情况下，朝廷采纳“厚禄养廉”之策，适度提升官员的薪酬，并辅以诸多优待，以保证他们不仅能够维持家庭生计，还能保持身份的尊严，诸如差旅办公或聚餐联欢等费用，朝廷亦会予以报销……”
“此举虽使朝廷财政负担有所加重，但官员们的基本生活需求得到了满足，他们便不易萌生贪贿之念。毕竟，一旦东窗事发，轻则丢官失业，重则可能面临重刑，乃至丧命之险。”
李骜正色看向老朱。
“诚意伯堪称一代名士，其名节无人能疑。”
“他恪守道德准则，粗茶淡饭，身处简巷，安于清贫而乐在其中，尽显士子的高洁情操。”
“然而，世间官员并非皆如刘先生般高风亮节，大多数人远不具备诚意伯的品德，更有甚者，千里为官只为求财，这亦不足为奇。”
“朝廷所赐俸禄微薄，他们若想维持官员的尊严，过上富裕的生活，仅靠此点菲薄收入，自然捉襟见肘，于是便千方百计地贪污受贿，搜刮民脂民膏，而最终为此承受苦难的，仍是大明无辜百姓！”
“舅爷的初心，是想用这低薪制度约束官员，让他们奉公守法，让他们秉持清廉之风，可这低薪制度本身就存在隐患，北魏和胡元朝廷就是最好的例子，结果就是好心办坏事，官员贪腐成风，天下诸司尽皆赃罪，上至中央高官下到地方吏员，无不吃拿卡要罔顾宪章……”
话说到这儿，李骜就看向了老朱。
“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是再多的严刑峻法，又有什么用处？”
“面对这朝野上下密密麻麻的贪官污吏，舅爷您杀得完吗？”
老朱闻言如遭雷击，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了起来。
李骜这番话，彻底击溃了他心中所有的傲气与不服！
因为这就是人心，这就是人性！
官员做官不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朝廷先前制定的这低薪制度，确实太过想当然些！
可事到如今，老朱还是有些不服气。
“那如你所说，采取什么高薪养廉，官员就一定会奉公守法吗？”
“宋代王朝的官员薪酬堪称历代之冠，即便是中下层州县官吏，其所得俸禄亦远胜于我大明同等官职的同仁，足以保障家庭生计无忧。然而，即便如此，宋代朝廷依旧贪污腐败盛行，贪官污吏比比皆是，这是为何呢？”
面对老朱的追问，李骜依旧面不改色。
“高薪并非廉洁的同义词，其目的正在于滋养廉洁之道。”
“某些人仕途千里，唯利是图，即便薪酬丰厚，廉洁亦非其志向。”
“自古以来，贪官污吏充斥朝堂，腐化政治者数不胜数，此乃历代教训所在。”
“高薪未必能够确保廉洁，但低薪必然激发人心贪婪，若国朝仍旧坚持微薄薪酬制度，不出十年，官员贪污将成常态，舅爷敢问一试否？”
李骜的眼神锐利如鹰，直直盯着老朱骤然紧绷的脸。
这番话振聋发聩，发人深省。
高薪不一定养廉！
但低薪一定把人逼成饿狼！
言简意赅，直击要害。
老朱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失望至极，无力地跌坐于龙椅之上。
此刻，李骜的话语如一把利剑，彻底刺穿了他心中仅存的幻想！
尽管老朱内心无论如何不愿屈服，但他不得不低头，承认李骜所言非虚。
低薪会把天下官员都逼成一头头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