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一捧黄土哭太祖,两路并进锁江南(第1/2页)
所谓杀招,往往朴实无华。
随着那块猩红的布帛被缓缓揭开,慈宁宫内原本因鸭血粉丝汤而泛起的温情烟火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岁月深处的沉重与苍凉。
徐天德深吸一口气,那双曾握惯了刀枪的大手微微颤抖着。
瓦罐里,装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捧再普通不过的黄土。
徐天德将那个瓦罐高高举过头顶,像是捧着整个世界。
他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
“太妃啊!您还记得太祖爷当年的难吗?”
“那时候前朝昏庸,奸商勾结官府,把粮价炒上了天,一斗米要卖到几百两银子!逼得太祖爷他老人家,只能拿着个破碗,从濠州一路乞讨到金陵啊!”
“这天下,是咱们这帮穷兄弟,跟着太祖爷,提着脑袋,一刀一枪,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贾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的。
静太妃的眼眶,彻底红了。
徐天德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他捧着那坛土,声泪俱下地继续道:
“当年先帝爷在金陵监国时,也曾拉着老臣的手,指着这孝陵的方向说,天德啊,这江山,是父皇和咱们这帮叔伯兄弟用命换来的,咱得替父皇守好了,绝不能让那帮奸商再骑到百姓头上拉屎撒尿!”
“可如今……可如今啊!商贾又要坐大了!他们要把路修遍整个江南,银子像流水一样往他们口袋里淌!老臣不是嫉妒他们有钱,老臣是怕啊!”
“老臣怕,这路修好了,没了咱们这帮自家人看着,这江南,就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被奸商把持的世道!老臣怕,太祖爷和先帝爷在地下,都要气得睡不安稳啊!”
“太妃!这坛土,就是老臣从孝陵前,亲手捧来的!它还沾着太祖爷的龙气啊!您闻闻,这才是咱们大圣朝的根啊!我们这帮老骨头,就是烂在金陵,也要替陛下,替太祖爷,守好这个根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肝肠寸断。
静太妃看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的老国公,心中百感交集。
那碗鸭血粉丝汤确实勾起了她的乡愁,但徐天德接下来的表演,却让她在瞬间从一个念旧的妇人,切换回了那个在深宫中蛰伏二十年的宫斗冠军。
好一招“哭陵”!好一出“攻心之计”!
她几乎要为徐天德这教科书般的政治表演喝彩。他没有送礼,因为任何礼物在皇权面前都显得苍白;他没有讲理,因为皇帝的新政是阳谋,无理可讲。他选择了一种最聪明的方式——诉情。诉乡情,诉祖宗之情,诉忠君之情。
静太妃的眼眶也红了,但那泪水中,三分是感怀,七分却是算计。
她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休儿的“内卷大计”固然高明,但它会催生出一个无比强大的商贾集团。而这些被边缘化的勋贵,正是平衡这股新兴力量最好的棋子!他们是旧时代的“根”,是皇权的天然盟友,更是拴住商贾这头猛虎的锁链。
儿子在前面冲锋陷阵,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必须在后方为他巩固阵地,做好平衡。这帮“老兄弟”,不能寒了心,更不能废掉。他们还有用,有大用!
想到这里,静太妃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下来,陪着徐天德一起掉了下来。她演得比徐天德更真,更像一个被这份饱含委屈的忠心彻底打动的长辈。
她亲自走下凤座,用手帕擦了擦徐天德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
“老国公,快起来,快起来。”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们的委屈,本宫都懂。你们的忠心,本宫和陛下,也都看在眼里。”
她扶起徐天德,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既是说给徐天德听,也是在给自己下定决心。
“你放心,这件事,本宫不能当做没看见。你们是太祖爷留下的功臣,是陛下的叔伯,这份体面,谁也不能夺了去!”
她没有把话说死,只提“体面”,不提“利益”,但语气中的坚定已经足够让徐天德安心。
“本宫会去见陛下。你们的忠心,陛下会看到的。朝廷,也绝不会寒了功臣的心!”
得到了这个承诺,徐天德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谢太妃娘娘天恩!”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泪,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这第一步棋,走对了。
用几十文钱的鸭血粉丝汤和一捧不要钱的黄土,换来太妃的眼泪和一句“体面”的政治承诺。
这,才是顶级勋贵的行贿艺术。
与此同时,凤座之上,静太妃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姿态优雅而悲悯,心中却波澜不惊。
她为自己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在心中暗暗喝了声彩。
用几滴恰到好处的眼泪和一句模棱两可的承诺,就换来了一整个勋贵集团的“投诚”,并为皇帝的棋盘,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制衡棋子。
这,才是顶级太后的驭人之术。
……
就在魏国公徐天德在慈宁宫上演“哭陵大戏”的同时,他的嫡长子,魏国公世子徐文远,正乘坐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次辅李东璧的府邸门前。
徐家父子,兵分两路。
老子走后宫情感线,儿子攻前朝政治线。
他们誓要在这场被皇帝无视的牌局里,为南京勋贵集团,硬生生抢回一个上桌的资格。
李东璧的府邸,远不如首辅张正源那般气派,但却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清雅与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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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远没有递上任何名贵的拜帖或礼物,只是让门房通报,说“南京故人求见”。
很快,他便被请进了书房。
次辅李东璧,这位在朝堂上以“老成持重”著称的内阁大佬,正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看到徐文远进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文远贤侄不在驿馆陪着国公爷,跑到老夫这里来,所为何事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徐文远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坐下。他没有绕圈子,而是开门见山,极其严肃地说道:
“阁老,晚生今日前来,是想和阁老谈一谈江南的未来。”
“哦?”李东璧放下了茶杯,似乎有了一丝兴趣,“江南的未来,不是已经被陛下用一张报纸定下来了吗?怎么,贤侄还有更高明的见解?”
徐文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圣舆图》前。他的手指,准确地落在了江南那片繁华的土地上。
他背对着李东璧,沉声道:“陛下高瞻远瞩,以‘专利’为饵,引江南商贾自相残杀,为国修路,此乃旷世阳谋,晚生敬佩万分。但是,阁老,您想过没有,当这些路全部修好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转过身,直视着李东璧:
“江南商贾,本就富可敌国。如今再经此一役,其实力必然会再次膨胀。他们抱团成势,互通有无,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将笼罩整个江南。到那时,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力,会不会被削弱?”
李东璧的眼神微微一凝,没有说话。
徐文远继续道:“当年先帝爷在位时,就常忧心江南财赋重地,恐生变故。所以才一直令我等勋贵世家镇守金陵,名为‘养老’,实为‘监国’!为的,就是替朝廷看好这个钱袋子!”
“如今,陛下开启商路,国库固然会充盈,但风险也随之而来。若无朝廷信得过的重臣坐镇金陵,为陛下看住这帮愈发无法无天的商贾,这修好的路,究竟是为朝廷运粮运银的皇道,还是将来……别人用来运兵的便道?”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重。
“运兵的便道”五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李东璧的心上。
他虽然知道这是徐文远在危言耸听,是勋贵集团为了争权夺利而抛出的说辞。
但是,这番话,确实精准地击中了朝廷,尤其是他这种身居高位的内阁大学士,对于“江南失控”这一潜在风险最深层次的恐惧。
大圣朝的财政,一半以上依赖江南。
一旦江南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徐文远见火候已到,终于抛出了他今天此行的核心概念,“南京,必须是朝廷扎在江南的一颗钉子!”
“不管那些商贾怎么折腾,怎么内卷,只要这颗钉子牢牢地扎在那里,江南,就乱不了!我南京勋贵集团,愿意为陛下,为朝廷,当好这颗钉子!”
书房内,一片寂静。
李东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的雾气,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但徐文远却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明亮的精光。
内阁首辅张正源,本就是他政见上的老对手。自新君登基,这位靠着从龙之功的元臣,在朝中的权势更是如日中天,处处让李东壁感到掣肘。
尤其是在这江南修路一事上,张正源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新政派”的领袖。
李东壁的思绪飞速运转。皇帝的“阳谋大计”固然高明,但一个无比强大的商贾集团在江南崛起,对朝廷而言,长远来看未必是好事。权力,必须得到制衡!张正源只看到了新政的雷厉风行,却似乎忽略了这长远的隐患。
而现在,南京勋贵这枚“钉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们根植江南,有名望,有根基,却又与那些新兴的商贾不是一路人。让他们去“体面”地制衡商贾,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棋子。
这既是为国分忧,也是在张正源主导的江南新政中,楔入一枚属于自己的楔子。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想到这里,李东璧缓缓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极具政治眼光的魏国公世子,终于露出了此番会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国公爷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他没有提首辅张正源,而是直接将此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钉子’的比喻,很贴切。若真能替朝廷钉死江南,那便是国之重器。”
“此事,老夫自会在御前,为你们分说一二。”
“贤侄,且回去静候佳音吧。”
徐文远心中狂喜,他知道,这第二步棋,也走对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东璧深深一揖。
“如此,便多谢阁老栽培。晚生告退。”
走出李府,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徐文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了些。
自己这边,算是成了。次辅李东壁,已经默许了他们的计划。
现在,就看父亲那边了。
也不知父亲在后宫,面见太妃的“哭陵之计”,是否顺利……
这场豪赌,他们父子二人,乃至整个南京勋贵集团,都已经压上了最后的筹码。棋子已经落下,局势能否翻转,就看明日,那位高坐云端的天子,究竟会如何落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