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得知舅舅被围困城郊军营，兵败而死后，蒋淙回大丞的路就换了方向。
舅舅败了，就等同于章家倒下了，蒋淙已经毫无翻盘的可能，他再回去也无济于事。
所以，他在得知消息后想了一天一夜，究竟是死了解脱自己，还是苟延残喘的活着，活的生不如死。
蒋淙两个都不选，如果非要选一个，他想在自己还没有落魄苟活的时候，死的一了百了。
而在此之前，他有滔天的怨恨需要了结。
他可以不活，而将他害到这般田地的所有人绝不可能好好活下去。
蒋骁算是头一个。
青月离开之前给了他可以易容的药水，不让换了一张脸下山探查蒋骁的情况。
得知他被萧凌元从东越带到赵国，如今大丞内乱已平，蒋骁也要从赵国回到大丞。
蒋淙从回京都的半路折返而来，到这蒋骁从赵国回去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他要亲手杀了蒋骁，以平心头之恨。
破损的窗前，不让挺直立在那儿，不发一声。
劣质的蜡烛发出莹弱的光，不让的剪影就落在身后破了个大洞的窗纸上。
蒋淙转身面对他。
“如何？他什么时候回来？”
红丝尽显的眼中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愤怒与憎恨，他的脑内，熊熊燃烧的怒火撕扯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不让默了片刻。
“殿下，报仇雪耻急不得，不如我们在谋……”
不让劝诫的话还没说完，蒋淙手上的鞭子将他身侧残缺了一条腿的木凳拍的粉碎。
“不让，不要违背我的命令，也不要试图劝我放下仇恨，放过自己，你知道那不可能。”
蒋淙长呼一口气，剧烈起伏的胸膛与耸动的肩膀都在彰显他此刻的怒火。
“告诉我，他到底什么时候来这里！”
木屑纷飞，一块尖锐的碎片划过不让的脸颊，霎时出现一抹鲜红，不让人就没有动，只是垂下了一双眼。
他跟随殿下十几载，怎会不知殿下脾性，他只是忍不住想再劝一句。
而现在殿下是依靠仇恨坚持下去，他如何劝都劝不动。
“殿下，那两人虽然已经离开京都，却留下了一众高手护送蒋淙回大丞，那些人的实力，都远远高过我。”
下山后，不让一直在查平陵山上的两个人跟随的那些高手究竟是何来头。
那个在京都城内一剑斩断他手指的人与围困成交军营的杀手均来自大晏萧凌元培养的醉花楼，身手极好，都可以以一敌百。
“还有宫中的御林军也一同去了赵国接回蒋骁。”
如今蒋秉廷卧榻病床，徐家掌控整个朝堂，他已经不能插手政事。
蒋骁虽身份还是太子，实际已成皇帝，御林军中高手自然悉数在侧保护他的安危。
只要这些人一直跟在蒋淙身边，光平他们两个人根本杀不了蒋淙，反而会意气行事暴露。
不让的话简短，却也足够让蒋淙强制冷静下来。
他是很想杀了蒋骁，却没有被怒火吞噬理智。
蒋骁如今身侧高手如云，他连进他的身都没有办法，遑论杀了他。
砰！
才包扎好纱布的手再一次砸进墙壁，鲜血很快染透雪白的布条。
蒋淙咬牙切齿，眼中遍布恨，更多的却是自己无法雪耻的无力。
一滴泪从鼻尖划过，掉进满是灰尘的地上，蒋淙跪在地上，深深低下了头。
不让也跪了下去，在后面陪着蒋淙。
快六月初了，夏日的炎热扑面而来，就算高山之上，吹进屋中的风也带着一股热气。
圆月从东挪到西，拂晓的光把天边染白，复又变成金，直到太阳从山坡跳动出来，金光洒满大地。
破屋内，走出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履沉重。
“蒋骁我没办法动他，那就让他再多活些时日。”
“让你查的另一件事情如何了？”
这次不让下山七八天，不止出现在山下的小镇，蒋淙还派他去了京都查验一件事。
“属下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女子，穿的是男装，锦袍上上绣的是龙纹。”
蒋淙穆然抬眼，眼中带着兴奋。
“当真？”
不让点头。
“哈哈哈哈哈，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那大晏皇帝果真是个女子。”
蒋淙面上狰狞，狂笑着说道。
他的脖颈通红一片，蒋淙太过兴奋，笑了很久。
等到笑声渐渐落下去，蒋淙仍旧意犹未尽。
这是他这几天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掌握了大晏皇帝近乎性命的天大秘密，他如何不兴奋，如何不畅快？
当时他被青月从京城救出来，青月离开，他和不让回答大丞。
路上，不让想起自己让青月探查平陵山，得到的那一幅画像。
他将画像拿给蒋淙看，是想知道在京都搅弄风云的究竟是萧凌元还是大晏皇帝晏清。
起初蒋淙没看画像的时候，一直以为去京都的那个人是他在京城没有看到的萧凌元。
自从他来京城待了将近有两三月，他见过大晏皇帝几次，可那位大名鼎鼎的萧凌元，自始至终连面都没露过。
所以他以为这位萧将军没在京城，那必然就是去了大丞。
可当他从不让手中接过画像，展开看到画像中那个陌生男子身边着女装的女子，愕然愣住。
那一身青色衣裙的女子的脸赫然是他见过的大晏皇帝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那画中女子的身形，样貌与他见过那个坐于高位的皇帝如同一对双生龙凤，可画像上的人长发翩飞，一言一行皆是女子姿态，就仿佛是那位大晏皇帝孪生的姐妹一样。
他看了很久很久，细细看来，那女子的眉宇间的神韵透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无论样貌如何变化，但是身上经年累月留下的东西却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改变的。
他去大晏前对这位皇帝做了些了解，晏清年幼登基，到如今已过十多载，坐在那个位置上久了，会有掌控朝堂，着眼四海八荒的压迫与成算，帝王心深不可测的神秘感，睥睨天下，又高于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