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血肉磨坊(第1/2页)
数万天国军民汇成的黄色洪流,走了几百里地,最终停在了永安州的城墙下。
陈天一的前锋营是全军的眼和刀,离城墙一里地就停了。
他们没急着扎营,而是快速散开摆出了警戒队形。
士兵们动作利索,一声不吭,跟周围乱糟糟的友军完全是两个样子。
陈天一站在一个临时土堆上,举着他的单筒千里镜。
这城跟他们之前碰到的土豪坞堡不一样。青灰色的城墙在太阳底下泛着硬光,墙缝都用糯米汁和石灰填了,几乎没啥破绽。看着就有三丈多高。这高度,放古代攻城就是找死。墙外面还有一道七八丈宽的护城河。河水绿得发深,水面很平静,但谁也不知底下藏了多少鹿角尖桩。城楼很高,飞檐翘角,飘着大清的龙旗。垛口后面,青兵的人头像蚂蚁一样挤来挤去。黑洞洞的炮口从射击孔里伸出来,冷漠的看着城下这群反贼。
“天一兄弟,这城不好打。”
谭绍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也举着个千里镜,声音有点沉。
“看城头那架势,怕是以经有准备了。这永安,是个硬茬。”
陈天一没放下镜子,淡淡回了一句。
“再硬的骨头,也得嚼碎了咽下去,我们没退路。”
他话音刚落,中军大营那边就响起了急促的鼓声。
那鼓声闷得要命,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还没等总攻的命令下来,几个急着抢功的营队就忍不住了,开始试探着进攻。
在他们看来,这又是一场捞功劳的盛宴。
林凤祥和李开芳手下的几千精锐,扛着临时做的简陋云梯和长杆,嘴里喊着“斩妖除魔”,潮水般冲向北门。
他们是天国最不怕死的兵,从金田一路杀过来,所向无敌,士气正旺。
他们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的扑向那座冰冷的灰色巨城。
城墙上,等着他们的是一场冷酷的屠杀。
“放!”
城头守将一声令下,几百口大锅里烧开的金汁,被两个青兵一组抬着,对着下面就泼。
那是粪尿桐油和各种脏东西熬成的毒液,臭气熏天,像瀑布一样浇在云梯上。
“啊!”
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战场。被金汁淋到的天国士兵,皮肉被烫熟溃烂,冒着黄绿色的烟。他们惨叫着从云梯上掉下来,掉进护城河,把河水都染脏了。更多的人在剧痛中乱动,带着云梯一起倒了,把下面的同伴也砸倒一片。
但这只是开始。几百斤的滚木和磨快的礌石,被青兵用杠杆撬动,呼啸着从城头滚落。它们砸进密集的人群里,每次落下都伴着骨头碎裂和人被碾成肉泥的闷响。一根滚木扫过,就是一条残肢断臂铺成的血路。冲在最前面的一批天军,刚碰到城墙就死伤大半。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怕,就被同袍的血和将领的催促激起了火气。他们踩着同伴还热乎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又被新一轮的滚木礌石砸得血肉模糊。护城河很快被染成了红色。残破的尸体断裂的兵器和破碎的云梯漂在水面上,组成了一幅地狱图。
前锋营的士兵们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他们中有不少是新兵,哪见过这么惨的场面。
不少人脸色惨白,握着鸟铳的手都在抖,甚至还有些新兵不住的呕吐起来。这种纯粹拿人命填的打法,让他们从心底里发冷。
“头儿,这这他娘的就是在送死啊!”
陈大海魁梧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我们不能这样打。”
陈天一终于放下千里镜,声音冰冷。
他转身,不理会后方催促出击的号角。
他看向陈玉成和阿福,目光锐利。
“玉成,阿福,带上斥候哨里最机灵的十个弟兄,换上缴获的衣服,跟我来。”
“头儿,这太危险了!”
阿福急道。
“执行命令。”
陈天一的声音不容反驳。
半个时辰后,陈天一带了十几个人,像鬼一样摸到护城河边一处废墟里。
这里离城墙不到三百步,是个极度危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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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小心,一轮箭雨就能让他们全死光。
“玉成,还记得我教你的三角测量法吗?”
陈天一压低身子,趴在断墙后,从怀里拿出木棍和麻绳,在地上飞快的画着图。
“记得!”
陈玉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用力点头。
这种把数字和现实结合起来解决问题的方式,让他着迷。
他迅速在另一处选好观测点,也用一根木棍做标记。
两人分别测了自己位置到城楼顶端的角度,又精确测了两点间的直线距离。
陈天一在一块瓦片上,用石子飞快的计算。
“头儿,算出来了!”
陈玉成低声报告,声音激动。
“城墙高度约九米,换算成咱们的尺寸,是三丈二尺。护城河的宽度,约十五米,五丈左右。”
这些数据,让旁边的老兵听得一头雾水,那绝大部分人是文盲的时代,能够认得自己的名字就是顶天的文化水平了。
但他们看陈天一的眼神,却充满了敬畏。
“很好,继续。”
陈天一的脸上没有一丝轻松。
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又悄悄向城墙根基附近爬了一段。
那里因为之前的炮击,炸开一个土坑,露出了一片没包青砖的泥土。
他敏捷的窜过去,抓起一把土,迅速缩回废墟。把泥土放在手心,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最后看着周围土地的颜色和质地。
“土质疏松,含沙量很高,而且…有水汽。”
他得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结论。
“这永安城,是建在一片沙土地上的,它的根基就算再厚,地基也是软的!”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城墙上一个眼尖的青军哨兵还是发现了他们这边不对劲。
“哪边废墟里有探子!放箭!快放箭!”
凄厉的警报声响起,上百支羽箭像雨点一样,带着尖啸朝废墟盖过来。
“撤!”
陈天一低吼一声,早有准备的众人立刻交替掩护,利用废墟的掩护,像狸猫一样迅速撤回了己方阵地。
有惊无险。
可他们刚回大帐,还没喘口气,正军师所属的官员,就带着几个杀气腾腾的亲兵闯了进来。
来人面白无须,神情倨傲,正是杨秀清派来管前锋营的督战官。
“陈天一!”
督战官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质问。
“为何迟迟按兵不动?各营都在奋勇攻城,血战沙场,唯你前锋营畏缩不前,安然旁观,是何道理?”
陈天一都懒得起身,只是用块布擦着手上的泥土,淡淡的说。
“我营正在寻找破城之策,不做无谓的牺牲。”
“一派胡言!”
督战官被他这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怒斥。
“破城之策?就是你带着几个人去城下玩泥巴吗?正军师有令,前锋营必须即刻发起进攻!你这是公然违抗军令!”
“我是前锋营,属左军主将节制!”
陈天一抬起头,目光平静,声音却掷地有声,丝毫不让。
“你!”
督战官气得脸色发紫,浑身发抖。
他没想到区区一个前锋营主将,敢这么顶撞他这个代表正军师威严的使者。
他“锵”的一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陈天一的咽喉,厉声威胁道。
“好个胆大包天的陈天一!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日拂晓,你若再不带头发起总攻,我便以畏敌如虎,动摇军心之罪,先斩了你,再上报正军师!”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谭绍光陈大海等一众前锋营军官,都默默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不善的看着那督战官和他身后的亲兵。
只要陈天一一声令下,他们不介意让这几个正军师的走狗血溅当场。
陈天一没有再看他,只是低头,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那把从城墙根抠下来的,湿润而松软的泥土,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