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季含漪就叫容春赶紧将东西拿去医馆看看,只是容春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顾晏。
顾晏看了眼容春怀里揣的几个纸包,有股淡淡的药味,还有那纸包露出来的松茸一角。
容春也没想碰着了二爷这么早来,忙问安。
顾晏点点头,又笑了下问:“我去看看姑母,你去哪儿?”
容春记着季含漪的话,便道:“我出去拿药的。”
顾晏只是点点头让开了路,让容春先去。
等容春走了,顾晏回头看了眼容春的背影,眼神微微一沉,又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午的时候,季含漪还正在给母亲喂药,大舅母居然来了一趟。
那脸上的神情全然不同于以往,就像是换了一个人那般坐到顾氏的床边嘘寒问暖,握着顾氏的手不停的问还有没有什么差缺的。
季含漪虽说不明白大舅母到底是什么用心,但是也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
快中午的时候,容春回来了,一回来便说带去给郎中看的东西没问题,还说那松茸是上好的松茸。
季含漪听罢,心里其实也没松口气。
东西没问题,那便可能出在人的身上。
之前屋子里的那两个丫头已经赶走了,听说今天一早被发卖了出去,再有饭菜都是厨房送来的,厨房人多人杂,各院子都有人去,要是真的去查,府里闹得人心惶惶不说,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来,她这头也不好做。
更何况这只是一种猜测,并不确定有人下毒。
季含漪心里头想了想,知晓这件事怕是查不出来,如今最好的打算就是从这里搬离出去。
接着她又收到了沈长龄送来的信。
昨夜的时候,季含漪与沈长龄多说了几句话,顺口问了他陈太医的府上在哪里,无功不受禄,她不好收陈太医这样的好心。
沈长龄说去帮她打听,没想到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中午用了膳后,季含漪坐在罗汉榻上,一边铺纸写信,一边又问容春:“银子送过去了么?”
那银子是给陈太医还回去的银子。
容春心里心疼的快要滴血,却还是点点头:“姑娘放心,已经叫前门的人送去了。”
季含漪放了心,开始落笔给明掌柜去信,叫明掌柜为她留意一下哪里有清静些的宅院可以住。
另外一头,皇宫乾清宫中的西暖阁内,沈肆与皇上对坐,正说起关于石林县案子的事情。
皇上听罢看向沈肆,眉头皱起:“这件事涉及的人太多了。”
沈肆知道皇上的意思,小小一个石林县的案子,不仅牵扯了县令知府,还牵扯进了按察使这样的三品大员,要是审理这件案子的话,必然要押送进京,再往深处审,不知晓还要牵扯进来多少人。
沈肆微微沉了沉眸,低声道:“去年浙江布政使,将折绢银融成了满屋的银条,前年河道总督,连柳条捆扎的工料钱都要刮三层。”
“伤的是民,动的却是根基。”
“若割腐肉却惧伤筋,则全身溃,不剥皮揎草,不能以儆效尤。”
皇上顿了顿,侧头看向沈肆的眼睛,他思虑半晌,终究是点头:“朕会让锦衣卫拿着驾帖去郴州配合你派去的人。”
沈肆忙站起来,对着皇上深躬。
皇上摆手叫沈肆重坐下,又道:“你呈上来的折子里还提到了大理寺的失责,负责核查这件案子的是谢玉恒。”
“朕记得他,他初进大理寺的那一年,见驿站马匹膘肥体壮就顺着草料账查到了兵部职方司,朕还嘉赏了他的。”
“这次的案子,他的确也有失察的地方,幸亏你及时发现,不然那石林县县令还要做出多少冤案来。”
说完皇上看向沈肆:“不过朕倒是觉得他还是有些能力的,这次不过是一时疏忽,倒是不想追究他的过错了,稍警示他些就是了。”
沈肆对上皇上的视线:“陛下觉得不治谢玉恒的罪,是因为并没有因他造成损害,可若是这次这桩案子被他糊弄过去,贪赃枉法的人依旧逍遥法外,在数年之后酿成了大祸,皇上还会这么认为么?”
“法失温情,方存天理,公是公过是过,才能警醒百官在其位便谋其政。”
皇上听了沈肆这话一顿,又看着沈肆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肆道:“按着律法,他犯的是公罪,虽未酿成大祸,也是失责,应当廷杖,贬官。“
皇上指尖在案几上叩了叩,又点点头:“便按你说的这般就是。”
沈肆见已说服了皇上,当即又要站起来告退:“臣还要回都察院一趟,臣先告退。”
皇上忙叫住沈肆,笑吟吟的问他:“宝琼你应该见过了,你瞧着她如何?”
“你姐姐很喜欢她。”
沈肆抿唇,又朝着皇上行了一个大礼,眼眸深垂:“臣其实早已有心仪之人。”
皇上看着沈肆的动作,眼神动了动,又看着沈肆,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哦?是哪家的贵女?”
沈肆低声道:“还请皇上恕罪,臣并不能告知。“
皇上挑眉:“为何?”
沈肆抬头,窗外明亮的光线落进他淡色凉薄的眼眸里,声音如积玉:“因她并不心悦臣。”
沈肆的声音才一落下,随即就换来皇上爽朗的笑声:“阿肆,你说那女子并不心悦你?”
“你别为了诓朕,编了这样一个幌子来。”
沈肆脸上坦然:“皇上知晓的,臣从未骗过皇上。”
皇帝听了沈肆这话,愈加来了兴致,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晓她不心悦你的,姑娘总是含蓄的。”
沈肆抿了抿唇,难以启齿的话还是开了口:“因她拒绝了臣。”
皇上更是震惊,还想要再问时,沈肆低低无奈的声音又传来:“还请陛下替臣留些脸面。”
皇帝听罢连连称奇,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沈肆:“既你说那女子拒了你,难不成你还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朕便为你出口气,为你赐婚,再为你纳十个八个貌美的妾室,她那时候后悔也没机会了。”
沈肆颇是无奈:“臣一生唯心悦她,她若不愿,臣便等她。”
这话堵住了皇帝所有话,他深深看着沈肆,看起来凉薄的人,倒是少见的深情。
这头沈肆出了宫,文安便迫不及待的往跟前走了过去。
他压低了声音回禀:“季姑娘将那些药材的银子都还到陈太医那里了,陈太医就来信过来问那些银子怎么办?”
沈肆微微顿了顿步子,听罢又挑挑眉,都当首饰去换银子了,现在倒是有骨气的很。
脸上是不动声色的淡淡情绪,文安也看不出来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不由又继续开口:“还有今日季姑娘叫人去找宅子了。”
“瞧着应该是要搬出顾府去。”
沈肆掀开帘子独自上了马车,季含漪好歹是将他的提醒听了进去。
他靠着闭眼缓了缓神,又用指尖挑了身边的小帘,冷冷清清对着候在外头的文安开口:“城东万宝巷的那处院子不大,你安排着让人今日去打扫干净。”
文安如何听不出来主子的意思,赶紧一口应下来。
接着他又欲言又止的看向沈肆的神情,顿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说出来:“今日三爷给季姑娘去了信,季姑娘还给三爷回了一封……”
文安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个,说起来那天他看三爷与季姑娘站在一起说笑,季姑娘那神态动作,比在侯爷身边看起来自在多了,他都为侯爷捏了把汗。
现在两人才见了没两回,就私下来往信件的话,这事瞒着不是更要出事?
沈肆本来欲放下帘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又看了一眼文安冒汗的脸,抿了抿唇,冷了眼眸放下了帘子。
马车开始在宫道上缓缓往前,沈肆靠在马车里的脸庞已经远不如刚才那般淡定。
他想,自己在季含漪的心里,会是什么位置。
又在她心里留下过什么痕迹。
若他一意孤行的强求,又会是什么结果。
他很清楚要让自己彻底放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