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亮了,可雾蒙蒙的。
没有朝阳,没有光。
早餐后。
周二夫人去了禅房里打坐。
罗摇带着一份打印的策划案,轻声来到禅房门口。
直到周二夫人结束今天的禅修,她才走进去。
“二夫人,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关于‘摇摇幼儿园’的一些初步想法。您看看。”
沈青瓷接过,翻开。
策划案一目了然,关于场地的设想、课程的安排、关于如何让成年人在一天内真正“卸下包袱”、轻松快乐……
每一个字,都透着质朴和温暖。
沈青瓷一页页翻看着,目光渐渐专注而温柔,越发沉浸其中:
“小摇,这些想法太好了,没想到你效率竟然这么高。
关于这里,我觉得也可以添加一些……”
她开始说自己的一些想法。
罗摇静静看着她,心里涌起欣慰。
女孩子就该这样。不管男人爱不爱自己,都不能把爱情当做生活的全部。
只有拥有自己的重心,才能真正地拥有自己。
“对了,小摇。”沈青瓷合上策划案,抬起头,眼中闪着真切的光。
“其实今天打着坐,我都在脑海里想了好多点心的款式。
你陪我去一起做做实验,今天先做一款可爱的糕点,给阿错送去吧?兴许他也会喜欢的!”
罗摇心里猛地一跳,给周错做点心……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起那片森林里,黑暗中,周错那双猩红的、写满恨意的长眸,和他那些冰冷刺骨的话:
“周二夫人,沈青瓷,你以为她真是什么好人?是什么吃斋念佛的活菩萨吗?”
“她道貌岸然!佛口蛇心!”
“实际上!她背地里,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死!想我母亲死!”
从小到大,他不曾吃过一顿安心的饭!
罗摇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可看着沈青瓷那双温柔而带着期盼的眼睛,她很快收敛起自己的所有情绪,微笑:
“好。我陪您。”
沈青瓷带着她,穿过主楼长长的走廊,来到二楼一个露台。
推开门的那一刻,罗摇瞬间感觉自己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空中露台。
360透明玻璃,窗外是挺拔苍翠的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仿佛置身深山幽谷。
露台地面铺着青石板,天然嶙峋的巨石错落分布,有的被巧妙打磨成灶台,有的成了天然的石桌石凳。
就连靠墙的橱柜,都是用纹理天然的原石砌成,上面摆放着各式古朴的陶罐、瓷瓶。
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微腥,远处隐约有鸟鸣传来。
这里不像周家奢华的庄园,倒像某个隐士高人避世修心的场所。
“这里是我平日里静心、做些手工的地方。”沈青瓷轻声解释。
她从橱柜里取了一些食材,走到桌前坐下。
“清让我倒是放心的,他从小就让我省心。”
“唯有阿错……”提起周错,她手中的动作停顿,眉间那抹忧愁,又浓浓的笼罩覆盖。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不要厌他。”
“本来……我也该恨他的……是他和他母亲的存在,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心里的那抹月光、信仰……”
“可是……”沈青瓷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摇曳的竹林,眼神变得遥远而空茫。
“七年前,我从新西兰疗养回来。
无意中得知,老爷子担心他们出去乱说,被有心之人利用,影响迫害周家……竟勒令他们不准离开庄园,就让他们在后山那个废弃的泵房里自生自灭……”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我忍不住,还是去看了。”
“我看到了才七岁的他……”
沈青瓷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个画面,可眼泪还是从紧闭的眼睑滚落而出。
“他和清让一样的年纪啊……清让那时候,每天有家庭教师教导,有最好的衣食住行,出门有司机接送,回到家有我亲手做的点心,有父亲温和的教导……”
“可阿错……他却已经会自己生火做饭了。”
“那么小的个子,还没有灶台高,要垫着石头才能勉强够到锅。
柴火潮湿,烟熏得他眼泪直流,小脸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沈青瓷的声音哽咽了,泛起浓浓的沙哑。
“那年冬天……京市还下着大雪……”
“没有柴了,阿错出去捡柴。周枭……竟然带着一群旁支的孩子,把他堵在后山……
他们扒了他的棉袄,把他推进雪地里……”
“那么冷的天……他光着身子,全身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可那些孩子……他们围着雪地,捡起雪球,一个接一个地朝他身上砸……”
“他们笑着,闹着,喊着‘私生子’、‘野种’、‘滚出周家’……”
“阿错……他就那样抱着自己,蜷缩着,不哭,也不喊,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满嘴是血……”
沈青瓷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
罗摇的心脏,也控制不住地紧缩。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
那个在雪地里,咬得满嘴唇是血的小小少年……
“后来他们玩够了,散了。我以为他会回屋取暖……可是他没有……”
“他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捡起那件被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破棉袄穿在身上。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柴堆,抱了一捆柴,一步一滑地走回那间漏风的泵房……”
“他没有跟母亲提一句,没有说一句疼,就默默生了火,烧了热水。”
“他母亲病着,躺在床上咳嗽。他就用那双冻得通红、生满冻疮的小手,笨拙地淘米,切菜……给他母亲煮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沈青瓷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
“他才七岁啊……七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本该无忧无虑地玩耍……可他却在冰天雪地里,给母亲撑着一个家……”
罗摇坐在对面,鼻尖也酸涩得厉害。
怪不得,周错会形成今天这样的性格。
同一片天空下,周错,大雪封山,破屋漏风,瘦小的他踩着凳子煮粥,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
而远处,是周家奢华的庄园主楼,是温暖的灯火,是周二先生陪着周清让,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练字读书。
如此鲜明的对比……小小的他……从生下来就注定……与所有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