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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40 章 反击:精密仪器的暴怒

    二楼楼梯口的空气是凝滞的。这座透天厝像个患了重感冒的老人,呼吸道里塞满了陈旧的霉味丶廉价线香燃烧後的灰烬味,以及墙角那堆陈年杂物散发出的受潮气息。

    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管并不稳定。灯丝在高频闪烁中,发出一种极细微丶但在沈慕辰耳中却如同电钻般的电流底噪。那声音像无数只肉眼不可见的蟎虫,沿着剥落的墙皮爬进他的耳蜗,啃噬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正当沈慕辰准备迈步下楼时,楼下客厅那锅沸腾的「脏水」,毫无预警地泼了上来。

    「哎唷,刚才那动静真是要了老命了。」

    大姑的声音尖锐且乾瘪,像是未经润滑的生锈锯子,来回拉扯着受潮的木头。伴随着语音的,是瓜子壳在齿间崩裂的脆响——那种湿漉漉的丶混合着口水的爆裂声,紧接着是一团被咀嚼过的废弃物,被狠狠喷吐在金属铁盘上的撞击声。

    「放个鞭炮而已,至於吗?还要男人抱着走?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嫌臊得慌。」

    「就是啊,我看这毛病全是惯出来的。」二姨的声音黏腻得像过期的花生油,「去大城市当了记者就变得金贵了?我们家那个小的,在鞭炮堆里长大的也没聋没瞎。冉冉这孩子,从小就这副死样子,我看就是标准的『公主病』。」

    「说不定是演给那个有钱凯子看的呢……」

    三婶压低了声音,以为这样就能掩盖恶意。殊不知这种窃窃私语的低频震动,像极了苍蝇振翅的频率,更加令人作呕。「男人嘛,就吃这套柔弱的。妳看刚才那个男的,那一身西装的面料一看就不便宜。冉冉这是钓到金龟婿了,当然要装一下,不然怎麽抓得住?」

    宋星冉的脊背瞬间僵直成一块铁板。

    胃部一阵剧烈的神经性痉挛,那种熟悉的丶被剥光了扔在广场上的羞耻感,顺着食道一路烧灼到喉咙。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视网膜上的光影扭曲成狰狞的色块。她彷佛又被拽回了七岁那年。缩在墙角,听着大人们用「为妳好」包装的恶意,将她的自尊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撕下来,直到露出鲜血淋漓的核心。

    这就是她的血亲。在她痛苦得快要解离的时候,她们在乎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在「演戏」,是她在「钓男人」。

    太脏了。她不想让他就看到这满地的鸡毛。不想让这个如同神祇般完美的男人,看到自己是在这种充满了噪音丶油烟与算计的泥潭里长大的。

    「慕辰,我们走……」她低着头,声音抖得像是快断的琴弦,手指冰凉,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但沈慕辰没有动。不仅没动,他反而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骨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但他掌心的温度乾燥而滚烫,像是一个强硬的锚点,将她从解离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没有皱眉,那张清冷禁欲的脸上甚至没有多馀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楼下那些在灯光下张牙舞爪的人影。

    那眼神冷漠得令人心惊——那不是看亲戚的眼神,那是外科医生看着培养皿里滋生的细菌,思考该用哪种消毒水才能彻底杀灭的眼神。

    「脏。」

    他喉结滚动,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生理性的丶毫不掩饰的嫌恶。

    随後,他牵着宋星冉,踩着那座陡峭的水泥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磨石子地面的接缝很不平整。

    手工皮鞋的硬底碾过地上的瓜子壳,没有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而是一种沈闷的丶像是骨头被布料包裹着折断的闷响。一步,又一步。那是宋星冉熟悉的频率,精准得让人心惊。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乾了。大姑嘴里那半截话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管里。

    沈慕辰从阴影里剥离出来。

    他身上的义大利手工西装并不体面,肩头沾着阁楼陈年的灰絮,袖口甚至还勾着一根蜘蛛网。这种狼狈本该让他跌落神坛,但在这间充斥着廉价糖果味和脚臭味的狭窄客厅里,他依然像个刚执行完死刑的暴君。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越过宋家父母尴尬僵硬的脸,直直落在茶几那支被油脂包浆的黑色遥控器上。

    老式电视机还在咆哮。劣质扬声器的震膜早就松了,综艺节目里的罐头笑声经过失真放大,变成了尖锐的锯齿,一下下锯在耳膜最薄弱的地方。

    沈慕辰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那是强压呕吐感的生理反应。

    他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避无可避地触碰到了那层黏腻的按键油垢。

    拇指下压。

    画面里的人还在张着血盆大口狂笑,但声音戛然而止。世界像是突然失聪了。这种突兀的死寂比噪音更暴力,震得人耳根发麻。

    遥控器被丢回玻璃桌面。这次没有清脆的声响,因为他不想再制造任何分贝。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那种纯白的丶熨烫平整的棉质方巾,慢条斯理地裹住那根刚才碰过按键的拇指,用力碾擦。动作优雅,却像是在擦拭某种尸水。

    三秒後,他松开手。

    那条造价不菲的手帕像团废纸一样,轻飘飘地落在满是瓜子壳的地板上。他连看都没再看一眼,彷佛那东西已经完成了使命,随同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一起腐烂了。

    他转过身,眼底布满了因为长时间幽闭和噪音刺激而炸开的红血丝。那双眼睛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着爬虫般的冰冷。

    「妳说这是,公主病?」

    声音极哑。像是声带上裹着沙砾,每一个字都是磨出来的。音量极低,却让大姑整个人缩了一下,手里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我……我们只是……」大姑乾笑着,眼神飘忽,「这也是为了她好……」

    沈慕辰没有让她说完。他不想听废话。

    他走到宋星冉身边,没有温柔的抚摸,单手直接扣住她的後颈。指腹用力极大,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强行并入自己的阴影区。那力度带着占有欲,更带着一种失控边缘的焦躁。

    「不是病。」

    他简短地吐出三个字,每一次开口,眉心都因为喉咙的撕裂感而微微抽动。

    他抬起那只沾了灰尘的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心脏的位置,动作恹恹的,像是对着一群未开化的物种比划。

    「她的听觉连着痛觉。」

    他微微俯身,那张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逼近大姑。

    「想像一下。」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有人拿着生锈的钢丝球,在妳脑浆里刷。」

    大姑的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摀住了耳朵。

    客厅里死一般冻结。宋妈妈手里的热茶泼出来了,烫红了手背,但她连一声惊呼都不敢发出来。

    「那……小沈啊……」宋父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要不要去医院……」

    沈慕辰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他已经到了极限。这里浑浊的空气充满了尘蟎和愚蠢的味道,每一秒呼吸都在灼烧他的肺叶。

    他抬手掩住口鼻,那是一个毫不掩饰的嫌恶动作。

    「我们要走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这里太吵。」他说完最後三个字,扣在宋星冉後颈的手指猛地收紧,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半拖半抱地带着她转身就走。像是从垃圾场里抢回了一件被弄脏的艺术品。

    像是逃离一场瘟疫。

    直到坐进停在路口的迈巴赫里。厚重的车门关闭,空气被猛烈压缩了一下,随即是一声沈闷厚实的闭锁声。

    那个喧嚣丶恶意丶肮脏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在外。

    密封的车厢内,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频白噪音。空气里是昂贵的车载香氛,那是冷杉与皮革的味道,乾净丶无菌丶冷冽。

    沈慕辰终於卸下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铠甲。

    他重重地靠在真皮椅背上,眉心紧锁,手握拳抵在唇边,脊背微微弓起,胸腔剧烈震动。没有声音,只有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咳。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要把肺泡撕裂。刚才在充满灰尘的衣柜里躲藏,又强行提高音量在充满烟尘的客厅里说话,这对他的呼吸道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他的声带现在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火辣辣地肿胀充血,连吞咽口水都像是在吞咽细碎的刀片。

    「慕辰!」宋星冉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摸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麽了?是不是因为刚才……」

    她的手有些抖,指尖触碰到他额头那一层细密的冷汗。愧疚感像酸水一样腐蚀着心脏。如果不是为了维护她,他这种活在无菌室里的人,根本不需要忍受那些恶心的空气和噪音。

    「灰尘过敏。」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那不是平时那种充满磁性的低音,而是像老旧唱片机被刮坏後的杂讯,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磨砂感。

    沈慕辰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随身药盒。作为靠嗓子吃饭的人,这是他的救命稻草。

    手指有些不稳,倒出两颗白色的抗过敏药和一颗强效类固醇消炎药。他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直接仰头,将乾涩的药片扔进嘴里。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没有水的润滑,药片粗糙的边缘刮擦着受损的食道壁,那种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炸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吃了药就好。」他闭上眼,等待药效发作,试图平复呼吸道里的灼烧感。

    虽然虚弱,但他的手依然准确地在昏暗的後座找到了她的手。乾燥的大手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然後十指强势扣紧,力道大得有些痛。

    「别说话。」他睁开眼,眼底有些充血,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带着一丝病态的安抚,「省着点力气。晚上还要用。」

    因为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他的老宅。那里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过去,也有他想要剖开给她看的伤口。他必须保持清醒,哪怕是用药物强行维持这种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按下前後座的通话键,声音低哑得像是一根濒临崩断的弦:「老陈,去城北山区。」

    「是,沈先生。」

    黑色的迈巴赫引擎发出一声低沈的咆哮,像一头受伤但依然优雅的黑豹,无声地滑入了沈沈的夜色之中。驶向那座位於深山之中丶孤独而静谧的别墅。

    那里是他的城堡,也是他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