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驶离了那个挂满红灯笼丶喧嚣震天的乡镇,像一条受了伤却依然骄傲的深海游鱼,滑进了蜿蜒向上的盘山公路。
海拔在升高,气压在变化,耳膜鼓胀出一种轻微的闷塞感。对於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下意识吞咽一下口水就能缓解的小事;但对於此刻刚经历过高分贝轰炸丶声带受损且吞服了过量抗过敏药的沈慕辰来说,这是一种折磨。
车厢内死寂一片。隔音玻璃将窗外呼啸的风声与偶尔传来的远处鞭炮声彻底隔绝。剩下的,只有引擎低沈且精密运转的嗡嗡声,以及空调出风口极其细微的气流声。
沈慕辰靠在椅背上,头颅後仰,颈部线条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副作用也同样凶猛。一种如同潮水般的困倦感袭来,同时伴随着心悸。他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里,反应变得迟钝,但听觉神经却依然处於一种病态的亢奋中——他能听见真皮座椅摩擦的细碎声响,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
宋星冉一直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刚才在宋家的那一幕,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喉咙里。那些粗俗的言语丶瓜子壳丶还有亲戚们贪婪又鄙夷的嘴脸……她觉得自己身上沾满了那种洗不掉的「穷酸味」和「市井气」。坐在这个一身清贵丶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完美的男人身边,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脏。
这时,沈慕辰放在扶手箱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嗡。极其短促的一声,却让沈慕辰皱了皱眉。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视野边缘因药物副作用而泛起的黑雾,然後拿起手机。来电显示——市区公寓的物业经理。
「喂。」他接通电话,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先生,打扰您了。关於您要求的微水泥地板铺设……」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战战兢兢,「施工队说春节期间赶工没问题,但是二楼主卧的材料不够铺一楼……」
「全换。」沈慕辰闭着眼,冷冷地打断了他,「全部换掉。」
「可是……那预算和时间……」
「加钱。」他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挂断电话,他将手机扔回原处,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宋星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刚才那一瞬间,那个疲惫的病人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依然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暴君。连过年都在远程遥控着家里的每一寸装修,这种极致的控制欲,既让人安心,又让人畏惧。
「水……」处理完琐事,那种虚弱感又卷土重来。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宋星冉立刻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慢点喝。」
沈慕辰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过红肿充血的咽喉,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但随即又是更剧烈的刺痛。他闭上眼,眉心那道褶皱始终没有抚平。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没有了民宅,没有了灯火,只有茂密得如同黑墙般的针叶林,以及头顶那片压抑的铅灰色天空。这里像是世界的尽头。
终於,迈巴赫驶过一道爬满了枯死常春藤的厚重铁门。铁门闭合的瞬间,发出沈重的液压声,将车子吞入其中。这声音让宋星冉的耳膜鼓胀了一下,有一种主动走进监狱的错觉。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栋镶嵌在半山腰的巨型建筑。大面积的清水模外墙丶无装饰的线条,以及如同黑洞般的防弹玻璃窗。在除夕夜的寒风中,毫无新年气息。它就像是一座沈默的碉堡,或者一座巨大的坟墓,孤零零地耸立在山林之间。
「到了。」沈慕辰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眼底的药物性困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到领地後的警觉与冷漠。
车停稳。随着尾灯消失,偌大的别墅前,只剩下风吹过针叶林的哨音。这里的温度比山下至少低了五度,冷得刺骨。
沈慕辰走到那扇沈重的黑铁大门前,一道幽蓝色的红外线扫过他的眼球,紧接着,沈重的防爆门内部传来一声极其沈闷的丶金属锁舌滑动的闷响。
感应灯亮起,冷白色的光线瞬间刺破了黑暗,照亮了整个挑高的大厅。
宋星冉跟在他身後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太安静了。地板是整块的深灰色微水泥,墙面是原本的混凝土色。所有的家具——沙发丶餐桌丶甚至是角落里那架巨大的三角钢琴——全部被惨白色的防尘布严密地罩着。
放眼望去,像是一间巨大的停尸间。或者,是一间被时间遗忘的标本室。
空气经过全屋新风系统的层层过滤,没有灰尘,没有霉菌,没有饭菜香,甚至没有人味。只有一种冷冽的丶近乎金属质感的洁净气息,吸进肺里都带着凉意。
「这里……」宋星冉说话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彷佛怕惊扰了这里的死寂,「好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宁静,而是一种被抽乾了生命力後的真空。在这里,连心跳声都显得是一种噪音。
沈慕辰没有回应。他随手将那件沾染了世俗烟火气的大衣脱下,扔在被防尘布罩着的沙发上。黑色的羊绒大衣在白色的防尘布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块污渍。
他走到那架被白布罩着的三角钢琴旁。他疲惫地靠在琴身上,手指无意识地隔着粗糙的防尘布,滑过琴盖冰冷的轮廓。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他背对着宋星冉,看着落地窗外漆黑如墨的山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我父母觉得我很丢脸。」
宋星冉愣了一下。
沈慕辰转过身,脸色在冷光下苍白如纸。喉咙的剧痛让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很久,但这反而让他的话语更有重量。
「父亲嫌弃我在派对上尖叫。」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母亲觉得我手指摀着耳朵在地上打滚的样子,像条疯狗。弄脏了她的地毯。」
下。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空洞得可怕。
「後来,他们把我退货了。」
「退货?」宋星冉的心脏猛地缩紧。
「对。退给了爷爷。」沈慕辰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了一圈,涵盖了这栋死寂的房子,「这座山,这栋完全隔音的房子,就是我的包装盒。」
「我是沈家的备用零件。如果不吵,就拿出去用;如果太吵……」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荒凉,「就锁在这个盒子里。眼不见为净。」
他缓缓走向宋星冉,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刚才在妳家,妳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她,眼底深处藏着一种清醒的疯狂,「而在这里,我连笑话都算不上。我是瑕疵品。」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我们是一样的。」他的声音低沈而破碎,带着一种扭曲的共鸣,「都是被嫌弃的怪物。所以,别觉得愧疚。」
宋星冉的眼泪夺眶而出。那种巨大的丶跨越了阶级与身份的共感,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自卑。她一直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却没想到,他也是被锁在笼子里的困兽。
「慕辰……」她冲过去,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沈慕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他的手臂慢慢收紧,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死死地勒住了她的肋骨,彷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是这个无菌室里,唯一的变数。也是唯一的细菌。但他不想消毒了。
他闭上眼,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种混杂着尘埃却依然鲜活的味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也多了一丝危险的占有欲:「现在,我有了一只……会自己撞进笼子里的兔子。」
「咳……」情绪的波动牵动了受损的声带,沈慕辰终於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闷咳。喉咙里的异物感越来越强烈,像是吞了一把刀片。
宋星冉紧张地抬头,手指抚上他的喉结:「你的嗓子……我去倒水……」
「不用。」沈慕辰抓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发,到脖颈,再到那条沾染了乡下鞭炮味和车厢里情欲气息的裙子。
「去洗澡。」他的声音沙哑,眼神却逐渐变得幽深,像是深海里的漩涡。「妳身上……有太多别人的味道。」
亲戚的丶鞭炮的丶油烟的……这些都让他不悦。在这里,在他的领地里,她只能有他的味道。
「这里的浴室很大。」沈慕辰牵着她走向二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带着一丝空灵的回音。
「而且,这里的浴缸……」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沈而危险的光芒。
「非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