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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59 章 理论派的崩塌

    Part1:真空的入侵与神性的瓦解

    凌晨一点。

    北城的雨幕不再是诗意的点缀,而是一层带有重力的丶肮脏且阴沈的灰色厚铅,正疯狂地撞击着「御景天峦」顶层公寓的强化玻璃。

    那种撞击产生的低频震荡,在失去宋星冉这个「人肉过滤器」後,透过建筑钢骨直接传导进沈慕辰的颅腔。每一滴雨水的撞击,都像是一颗落在铁皮屋顶上的铅球,在他的听觉神经上砸出一个个凹坑,化作一场无止尽的丶钝重的轰鸣。

    公寓内部的电子系统感应到了访客的接近。

    原本寂静的玄关处,隐藏在天花板内的感应灯随之亮起。这道冷白色的光线伴随着一阵极其微弱丶却在沈慕辰耳中尖锐如高压电流窜过的电路共振音。接着是电梯运转的动静,钢索在狭长井道中摩擦产生的物理位移,在此刻这具敏感度过载的躯体看来,无异於一场直接作用於前庭神经的暴行。

    这座原本精准丶无尘且绝对静谧的真空实验室,正因为两块「外界杂质」的暴力入侵,而产生了结构性的崩解。

    双开的大门缓缓滑开,没有发出阻滞声,却带入了一股潮湿丶浑浊且混杂着北城深夜柏油路焦味的冷空气。

    陈若岚率先踏入了室内。她那双黑色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的重击音,不再是女性的优雅,而是一种类似钢铁重锤砸在冰面上的物理性侵略。每一步位移,都伴随着雨水从风衣纤维中甩落丶撞击地面的湿润碎裂感。

    这种属於「人」的丶充满随机性与污垢的音频,正疯狂地羞辱着这里每一寸经过声学计算的空间。

    沈慕辰坐在中岛台边。

    他原本总是维持着那种近乎神性的丶极致理性的优雅,但此刻,他的脊椎曲线呈现出一种僵硬的丶像是即将折断的应力感。他的丝绸睡袍领口微微散乱,那是他在极度焦虑中自行撕扯後的痕迹,露出的颈部线条在冷光灯下显得苍白且带有病态的青紫色血管浮凸。

    他的指尖扣在冷硬的黑色石英石台面上。

    这不再是优美的节拍,而是某种失控的丶混乱无章的能量输出。指甲与石材表面产生的摩擦阻力,以及每一次发力时肌肉产生的微小震颤,都在这种死寂的环境下,发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丶低频的肉体位移音。

    最让陈若岚感到心惊的,是沈慕辰的那双眼。

    在那副无边框镜片後,沈慕辰的双眼布满了密集的血丝。他的眼球正因为神经系统的极度疲劳而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丶无法自控的震颤。他无法聚焦,视线在空气中游移,似乎正在试图从那些混乱的环境杂讯中,重新找回那个曾让他安定的座标。

    「沈慕辰。」

    陈若岚的声音在空旷的挑高大厅里多次反射,带着一种带刺的丶充满硝烟味的重力感。她每走近一步,脚底与大理石面产生的那种带有水分的吸附声,都让沈慕辰的肩膀产生一次生理性的抽动。

    沈慕辰缓缓转过头。

    他的动作迟钝得像是一具齿轮生锈的旧钟。当他开口时,那种曾被视为神谕般的丶磁性且平稳的音质彻底失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声带过度摩擦後丶产生的那种破碎且带有砂纸质感的破裂音。

    那是气流强行挤过乾燥黏膜时,产生的物理性悲鸣。

    「妳……带了太多的噪音进来。」

    他每个字吐出的频率都极其不稳定,气息在肺部与咽喉间产生了几次短促的停顿,像是正在经历一场肉体层面的断讯。

    「噪音?」陈若岚冷笑一声,她身上的湿气在恒温二十三度的环境下迅速蒸腾,化作一股带有侵略性的水蒸气味道。她将手中的长伞随意丢在脚边,那重物坠地时产生的丶沈闷且不带节奏的撞击,让沈慕辰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世上最恶心的噪音,就是你这种把人当成标本丶把灵魂当成数据的『校准』声。」

    顾行舟跟在後方,他没有陈若岚那种外显的愤怒,却精准地站在了沈慕辰感官最脆弱的斜後方。他压低了帽檐,眼神冷彻,看着这位崩塌的神祇。

    「沈先生,这座房子的气压变了。」顾行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唯有同类能听出的讽刺,「你原本以为你是这片真空的统治者,但现在,这片真空正因为缺失了唯一的『稳定剂』,而在试图把你这具残次品彻底勒毙。」

    沈慕辰没看向顾行舟。他低头看着指尖下那抹被石英石冷凝水晕染开的指纹,那种指纹在石材上的附着力,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丶对物质世界的失控。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客房那个衣柜深处,宋星冉那种濒临崩溃的丶湿润的吸气声。

    在这种失去保护的状态下,那个频率不再是他的避风港,而是一道道细长且尖锐的针,随着空气的流动,精确地刺入他的视网膜与听觉中枢。

    「她在客房。」

    沈慕辰再次开口。那声音破碎得像是一地被碾过的玻璃渣,透着一种神性瓦解後丶最底层的荒凉与求援。

    「带她走。这间房子的回响……快把我撕碎了。」

    陈若岚与顾行舟对视一眼。他们原本准备好面对的是一个冷酷的丶用逻辑武装到牙齿的怪物,却没想到,他们见到的是一个因为失去滤网,而被自己的感官地狱生吞活剥的丶脆弱的生物。

    陈若岚转身走向长廊。她的皮鞋与地面碰撞产生的每一声回响,都像是朝着沈慕辰的心脏钉下了一枚代表着「秩序崩坏」的钢钉。

    他的神坛碎了。

    而入侵者正带着他的解药,跨过那一地的残渣。

    Part2:活体标本的「回收」与放逐

    客房门被推开时,门轴与合页之间产生了一道微弱但生硬的摩擦,这道声响在客房内那种沈闷丶充满了纤维臭与冷汗味的空气中,像是一道缓慢撕开的伤口。

    陈若岚停在衣柜前。

    这座昂贵的胡桃木家具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墓碑的压迫感。她没有犹豫,伸手握住金属把手。当柜门缓缓移开,最後一丝掩盖羞辱的屏障消失,露出了蜷缩在衣物阴影中的宋星冉。

    那是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宋星冉整个人折叠在那些深色大衣之间,由於长时间的极度紧绷,她的肌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丶类似石像般的僵硬。

    「星冉……」陈若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在废墟中挖掘生还者的沈重感。

    她试图伸手去触碰宋星冉裸露在外的丶那截惨白的手腕。然而,就在陈若岚带有体温的指尖与宋星冉那层湿冷的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宋星冉的身体爆发出了一场令人齿冷的代偿性痉挛。

    那不是普通的发抖。那是神经系统在遭受了长期的「频率压制」後,面对外界刺激产生的暴力反噬。

    宋星冉的肌肉在陈若岚的触碰下猛地收缩,发出一阵关节在极度紧绷下产生的乾涩位移感。她的手脚在那狭小的空间里产生了不自主的丶带有机械感的颤动,脚踝不断撞击着木质底板,频率极快,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皮肉在大理石纹木料上产生的沈闷摩擦音。

    这是一场生理性的拒绝。

    宋星冉的眼球在蓝色的手机残光下剧烈晃动,视线无法聚焦,彷佛她的视觉信号已经被内耳深处那种强烈的丶毁灭性的声压所搅碎。她张开嘴,喉咙深处却发不出一声完整的求救,只有一种带着黏着感的丶气息在气管内打转的破裂声。

    「没事了,我带妳走。」陈若岚忍住鼻酸,强行施力将宋星冉从那堆充满了沈慕辰气味的羊毛大衣中拽了出来。

    宋星冉的身体在离开衣柜的一刻,呈现出一种近乎解体的柔软,却又伴随着肌肉神经未尽的馀震。她的长发凌乱地覆盖在脸上,左耳那道已经凝结成黑褐色的血迹,在冷光下像是一道被钉死在标本上的编号。

    陈若岚将她架在肩头,宋星冉的体重沈重得不像是一个活人,而像是一件被暴力拆解後丶正等待着被报废处理的「损毁零件」。

    两人走出长廊,经过客厅时,沈慕辰依然坐在那个中岛台边。

    他没有抬头看她们,视线却死死地锁定在通往主卧的地板上。

    在那片灰色的微水泥地面,有一抹已经乾涸成暗红色的圆点。那是宋星冉在浴室自残後,一路踉跄逃向衣柜时滴落的座标。

    这抹红在沈慕辰那种极致理性的「听觉逻辑」里,竟然产生了一种恐怖的丶具有吞噬性能的「负压感」。

    这抹红色不是视觉,是声音。

    在他的感官通感里,这几滴血迹在地板上呈现出的杂乱形状,正不断向外散发出一种极高频的丶无法被任何滤波器过滤的噪声。那噪声在疯狂地嘲笑着他的「安静理论」,每一秒钟都在吸乾这间屋子里的氧气,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被这抹红色牵引,产生了剧烈的丶混乱的脉冲。

    那是不容忽视的「变数」。是他在实验日志里永远无法量化的丶带血的真相。

    「沈先生,你知道苏曼那套『样本量化论』最大的缺陷是什麽吗?」

    顾行舟拦在了沈慕辰的视线前,他的皮鞋在离那抹血迹仅剩几公分的地方停住。他的语气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伪装的优雅,而是一种资深玩家在解剖败局时的冷酷与残忍。

    「是变数。你一直以为这场实验里不稳定的因素是宋小姐,以为她不够纯粹丶不够听话。」

    顾行舟低头,看着沈慕辰那双因为过度疲劳而产生眼球震颤的眼睛。

    「但你从来没算进去过一个最大的变数——你自己。」

    顾行舟的声音很低,却精确地撞击在沈慕辰那过敏的耳膜上,「你失控了,沈慕辰。你以为你在观测她,但其实你早就把自己也钉在了那个观察台上。你这场所谓的『校准』,本质上是你自己在感官地狱里的挣扎。你把解药杀掉了,现在,你要开始学着怎麽在没有底噪的环境里,亲耳听着自己慢慢烂掉。」

    沈慕辰的指尖猛地在大理石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且混乱,气流掠过鼻腔的声音,在他听来就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丶足以毁灭文明的海啸。

    陈若岚架着宋星冉,在那种极度不稳定的脚步声中,走出了这间豪宅。

    大门再次合拢。锁舌咬合时发出的那声沈闷且充满秩序感的闷响,成了这座神殿最後的丧钟。

    沈慕辰听见了那抹血迹正在乾涸丶收缩的声音;听见了墙壁後方电线里电流涌动的轰鸣;甚至听见了自己颅腔内,神经元因为失去依赖而发生大规模坏死时产生的那种丶湿润且带着黏着感的崩溃音。

    世界变得很吵。

    吵到他能听见这座玻璃房,正在他脚下,缓慢且彻底地,碎成一地肮脏的废墟。

    Part3:冰块的处刑与重组

    凌晨三点,陈若岚的私人公寓。

    这里的空气结构与「御景天峦」截然不同。它不具备那种恒定二十三度的精准与乾燥,反而带着一种深夜未尽的雨水潮气,以及老旧建筑管线深处散发出的丶带着铁锈与霉味的腐败感。

    客厅的角落里,那台使用了近十年的冷气机正发出沈闷且规律的机械运转声,这种未经修饰的粗糙「底噪」,在此刻宋星冉受损的左耳里,却像是一层粗粝但真实的厚垫,勉强承接着她那已经碎裂的神经。

    宋星冉缩在磨损的皮沙发深处。她左耳包裹着厚实的医用纱布,但大脑内部的回路似乎还没切断,受创後的神经依然在深处跳动,产生一种类似低频电压在潮湿电路中发生短路时的嗡鸣感。

    她的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还被困在那个漆黑的衣柜里。

    顾行舟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骨瓷杯走过来。他的动作极轻,试图不引起空气流动的过度位移。他将杯子放在宋星冉面前的胡桃木茶几上,杯底与木头接触时,发出一声沈闷且扎实的撞击音。

    「刚从医院回来,喝点热的。那是罗汉果与陈皮调过的温饮,能舒缓妳受惊的神经。」

    热气。

    那缕缓慢升腾的白雾在冷调的灯光下扭曲丶旋转,像是一道模糊的滤镜,瞬间触发了宋星冉大脑皮层中最恐惧的记忆锚点。

    她想起了浴室里那杯摄氏四十五度的鲜奶。想起了沈慕辰那种令人窒息的丶恒温的控制。那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再是抚慰,而是一层带着黏液的保鲜膜,试图再次封住她的口鼻。

    宋星冉猛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生理性的乾呕。她像是一只被烫伤的动物,整个人过度防卫地向後弹开,後背撞上沙发靠背,发出沈闷的声响。

    「拿走……」

    她的声音嘶哑丶破碎,像是两片生锈的金属片在强行摩擦。

    「别给我……热的东西……」

    顾行舟愣了一下,指尖在杯缘停驻:「星冉,妳现在在发抖,医生说妳失温了……」

    「我说拿走!」

    宋星冉突然抬起头,那双瞳孔剧烈收缩,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不是任性,那是为了求生而爆发出的丶濒死的暴戾。

    「给我冰块。我要冰块……硬的丶冷的……越多越好。」

    陈若岚站在玄关处,指尖夹着一根点燃却未抽的菸。她隔着缭绕的烟雾,审视着此刻处於崩溃边缘的宋星冉。她看懂了——那女孩不是想喝水,她是想找个东西,把体内那个关於沈慕辰的温暖印记彻底砸碎。

    陈若岚对着顾行舟轻轻点了头。

     没过多久,一只盛满了硬质透明晶体的威士忌杯被递到了宋星冉手中。

    玻璃杯壁在接触到室内潮湿空气的一瞬间,迅速凝结出了一层细密丶冰冷的冷凝水。那种极致的低温顺着宋星冉乾燥丶甚至因为脱水而显得枯槁的掌心,一路沿着前臂攀爬至她的脊椎。

    这种刺骨的冷,终於让她感觉到了一丝真实。

    宋星冉没有喝水。她颤抖着抓起一块边缘锐利的冰块,直接塞入口中,然後,用尽全力咬了下去。

    没有任何犹豫,那是近乎自残的咬合。

    随着咬合肌的骤然收缩,硬质晶体在齿间发生了毁灭性的崩解。碎裂产生的强烈震动,透过骨导听觉,直接丶暴力地传导至她的内耳深处。

    在她的颅腔内,这声脆响宛如一场小型的爆炸。

    这一声巨响,短暂地盖过了脑海中沈慕辰那句「滚出去」的回音。

    宋星冉像是一个找到了止痛药的瘾君子,她再次抓起一块冰,再次咬碎。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咬合,她都能听见冰块内部纤维断裂时发出的丶结构崩塌般的闷响;能感觉到那种锐利的碎屑刮过牙龈时产生的丶带着微弱痛觉的刺激。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冻结了那种令人作呕的丶虚假的温暖回忆。

    「够了,星冉。」顾行舟看不下去,试图伸手拿走杯子,「妳会把牙齿咬坏的。」

    「别动!」

    宋星冉死死护住那个杯子,就像护着她最後的武器。她嘴里含着碎冰,口齿不清,却字字带血。

    「这是我……自己制造的声音。」

    她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水,眼神终於开始聚焦,慢慢地从那种混乱的恐惧中抽离,凝聚成一种极度冷硬的固体。

    「若岚姐……我是不是很可笑?」

    宋星冉看向对面的陈若岚,声音不再发抖,而是透着一股被冻伤後的森冷。

    「我曾经以为,他把我的数据录进他的日志里,是因为他想了解我。但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宋星冉。我是Subject04,是一个可以被『开机』丶『关机』丶甚至因为频率偏移而需要重新『重置』的精密零件。」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杯正在融化的冰水。水面上倒映着她狼狈丶苍白丶却终於不再顺从的脸。

    「他今天叫我滚的时候……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报废的垃圾。」

    「那就证明妳成功了。」

    陈若岚突然开口。她将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动作乾脆俐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走到宋星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孩。

    「妳在哭什麽?因为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物件?还是觉得自己失去了被爱的资格?」

    陈若岚伸出手,食指挑起宋星冉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星冉,妳要搞清楚状况。今晚在那个浴室里,真正崩溃的人不是妳,是沈慕辰。」

    宋星冉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妳看见他的脸了吗?」陈若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洞察力,「那个永远优雅丶永远高高在上的沈总裁,在看见妳流血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发抖。他把妳赶出来,不是因为妳脏,而是因为他怕了。」

    「怕?」

    「他怕失控。」陈若岚冷笑一声,「他花了几个月精心打造的真空世界,被妳亲手撕开了一个大洞。妳以为妳是报废品?错了。妳是他那个完美系统里,唯一的病毒。」

    顾行舟靠在墙边,适时地补了一刀:「沈先生有严重的听觉过敏。这三个月,妳是他唯一的药。现在药变成了毒,妳觉得是谁比较痛苦?」

    宋星冉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回想起沈慕辰最後那个眼神——那不仅仅是厌恶,更是一种世界观被摧毁後的惊恐。

    「听着,宋星冉。」

    陈若岚的手指滑过宋星冉脸颊边那道已经乾涸的血痕,语气变得极其残忍且现实。

    「别再想着当他的解药了。解药是可以随时替换的,只要成分对了就行。但毒药不一样。」

    陈若岚俯身,在那种充满了烟草味与野心的距离下,在宋星冉耳边落下了一句咒语般的预言:

    「毒药是不可替代的。既然他那麽喜欢安静,那麽害怕杂讯,那妳就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过滤自己了。」

    「妳要去做那个让他避无可避丶让他在极致的安静中彻底发疯的——最高分贝杂讯。」

    宋星冉感觉到体内某个沈锈已久的开关,在这一刻被猛然扳动。

    那种被抛弃的委屈丶被物化的羞耻,在陈若岚这番话的催化下,迅速发生了化学反应,转化为一种黑色的丶滚烫的燃料。

    她握紧了玻璃杯,指节用力到泛白。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的沈闷震动,正与她的心跳达成了一种全新的共振。

    她不再需要沈慕辰的认可。她掌握了摧毁他的密码。

    「若岚姐,妳说得对。」

    宋星冉将最後一块冰送入口中,狠狠咬碎。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声宣战的号角。她抬起头,那道视线彷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雨幕,看向了远处那座高高在上的御景天峦。

    「机器故障的时候,发出的噪音才是最可怕的。」

    她咽下那口带着血腥味的冰水,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勉强丶却锋利如刀的弧度。

    「既然他想要安静,那我就让他亲耳听听看——他的世界被我拆毁时,到底有多吵。」

    Part4:断发——割断最後的数据线

    三天後。北城市中心某间高端沙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合成柑橘香精丶高浓度氨水染剂以及头发在热风下蛋白质变性产生的焦糊味。这种「化学工业」的气味对於刚从无菌室逃离的宋星冉来说,具有一种粗糙的丶令人清醒的刺激感。

    她坐在皮革美容椅上,身上的白袍在空调风口下微微鼓动。镜子里,那头曾被沈慕辰赞誉为「丝缎般吸音」的长发,此刻正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因为三天未曾精心护理而显得有些乾枯毛躁。

    造型师是个年轻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剪刀,神情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他的视线总是忍不住飘向宋星冉的左耳。那里贴着一块方形的医用纱布,边缘还渗出一点未乾的组织液,将周围几缕黑发黏在了一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与血腥气。

    「宋小姐……这伤口看起来还很新。」造型师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耳边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弹,「如果剪太短,洗头的时候水可能会渗进去,而且……这疤痕会遮不住。」

    遮不住。

    这三个字精准地戳中了宋星冉的神经。

    过去的日子,她一直在「遮」。遮掩身上的淤青丶遮掩眼底的恐惧丶遮掩那个名为S-04的代号。她用长发丶用高领衬衫丶用顺从的微笑,将那个破碎的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只为了维持那个玻璃房里的完美假象。

    宋星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苍白丶消瘦,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磷火。

    「剪掉。」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剪到齐耳。把受伤的地方完全露出来。」

    造型师愣了一下,剪刀停在半空:「可是这样……」

    「剪短一点,才好照顾伤口。」宋星冉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丶近乎自嘲的弧度,「而且,伤疤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展示的,不是用来藏的。」

    造型师不再多言。第一剪下去时,冰冷的医疗级不锈钢刀片在她的耳畔开合。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丶金属强制切断角蛋白纤维时产生的高频摩擦音。对於听觉尚未完全恢复的宋星冉而言,这声音就像是在她的耳膜上进行一场微型手术。每一刀下去,她都能感觉到头皮的轻微拉扯,以及发丝断裂瞬间产生的物理震动。

    大片大片的黑色发束顺着罩袍滑落,坠在地板上时发出一种沈闷的丶毫无生气的堆叠声。随着发量的减少,宋星冉感觉到颈部长期承受的重量正在迅速消失。镜子里那个柔弱丶长发飘飘丶总是低眉顺眼的「沈慕辰的星星」,正随着那些落发,一点一点地被肢解丶被剥离。

    最後一刀落下。镜中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女人。俐落的挂耳短发,露出了修长的颈线和苍白的下颚。而在左耳鬓角处,那块贴着渗血纱布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空气与灯光下,显得狰狞且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还有。」

    宋星冉并没有起身,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左耳鬓角那缕仅存的碎发上。那黑色的发丝虽然短了,但在视觉上依然试图与周围融合,试图柔化那抹刺眼的纱布白与血色红。

    这不够。她要的不只是暴露,而是强调。

    「把左边这一撮鬓角漂了。」她伸出手指,精确地勾起耳廓旁的那缕碎发,语气里带着一种嗜血的冷静,「染成红色。跟这纱布上的血一样红的那种。」

    造型师倒吸一口气,目光恐惧地在那块渗血的纱布与发丝之间游移。「宋小姐,漂粉的化学刺激性很强,离伤口这麽近,那个气味和挥发性气体会刺激伤口,甚至会很痛……」

    「我说,染。」

    宋星冉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一场嗅觉与触觉的双重刑罚。

    高浓度的漂粉混合着双氧乳,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刺鼻氨气味。那种化学药剂独有的烧灼感,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到伤口,但挥发出的热气与刺激性分子,却像是一群肉眼不可见的蚁虫,疯狂地在那道未愈合的软骨创面上叮咬。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密密麻麻地炸开。

    宋星冉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没有喊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透过镜子,贪婪地注视着那缕黑发在化学药剂的侵蚀下,一点一点褪去原本的色素,变成了枯草黄,最後被覆盖上那种触目惊心的猩红。

    冲水丶吹乾。

    当最後的造型完成时,镜中的女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丶带有攻击性的反差。整头俐落的黑短发中,唯独左耳鬓角垂下了一缕显眼的丶彷佛还在流动的猩红。它像是一道撕裂的伤口外化,精准地勾勒出耳廓的轮廓,与那块渗血的纱布融为一体,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强势地推到了视觉的中心。

    黑发丶白纱布丶以及那抹与血迹同色的猩红。

    这三种颜色在她的左耳畔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抽象画。那缕红色的耳圈染,不再是时尚的点缀,而是一道用来警示生人勿近的血色封条,也是她对过去那个柔弱自我的最终嘲讽。

    「很好。」

    宋星冉看着镜子里那道被红色发丝框住的伤疤,眼神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才是我该有的样子。」

    当宋星冉走出沙龙时,北城潮湿闷热的风毫无阻碍地吹拂过她的颈间与耳後。那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让她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全新的丶高频率的运转状态。

    她回到陈若岚的旧公寓。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厚重的工程档案。

    那是助理刚从沈慕辰那里取回的「宏达案」原始资料。档案袋的牛皮纸边缘被压得极其平整,甚至在拿起来时,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丶那股令人条件反射般胃部抽搐的冷冽雪松香气。

    宋星冉抽出最上面的结构图纸,粗糙的纸张在她指腹下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这一次,没有沈慕辰在旁边用那种优雅的丶带有怜悯的语气指导她「过滤杂讯」。这些混乱的波形图丶伪造的声学数据,在宋星冉此刻的眼里,不再是难以解读的专业壁垒,而是一张张写满了贪婪与恐惧的人性说明书。

    她找到了王强的名字。

    笔尖狠狠地按压在纸面上,纤维在酒精墨水的浸润下迅速晕开,发出一声刺耳的丶带有破坏性的刮擦音。她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丶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叉。力道之大,红色的墨水甚至渗透了图纸,印在了下面那张名为《静谧园声学环境评估报告》的封面上。

    「若岚姐,妳知道什麽时候听觉最敏锐吗?」

    宋星冉丢开笔,笔身在桌面上滚动,发出空洞的塑料撞击声。她抬起头,短发俐落地收在耳後,那缕猩红色的鬓发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与那块渗血的纱布交相辉映,像是一只睁开的血眼。

    「不是在绝对安静的时候。」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而是在受伤之後,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捕捉环境中每一个危险讯号的时候。」

    她看着窗外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冷峻矗立的「御景天峦」顶层。

    「沈总裁想要绝对的安静,那就让他一个人,在那具昂贵的丶恒温二十三度的棺材里,安安静静地发疯吧。」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样本。她是宋星冉,是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丶最强大的噪音源。

    而她手中的红笔,就是她重新编写数据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