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冰冷的替代品与感官反噬】
凌晨五点,御景天峦。
室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微弱且恒定的运转震动,将氧气浓度与湿度维持在最精确的数值。这座曾被沈慕辰视为「绝对净土」的复式公寓,此时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所有生命热度的标本容器。
恒温二十三度的气流掠过皮肤,不再带来放松的暗示,反而透着一种如同停尸间般的冰冷质感,硬生生地刮过他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沈慕辰陷在客厅中央的单人皮质沙发里。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超过六个小时,指尖因为长时间死扣在扶手边缘而呈现出一种缺氧的青紫色。
他的头上戴着那副由苏曼亲自调校丶造价足以买下一辆豪车的定制降噪耳机。耳罩内的声学海绵紧紧压迫着他的颞骨,试图将外界所有不和谐的物理位移彻底阻断。
耳机里播放着苏曼为他录制的「声学校准治疗音轨」。
那是一段利用超级电脑精密计算丶模拟大自然风声与流水频率的白噪音。每一赫兹的起伏丶每一段频谱的分布,都完美地符合人类神经学中最极致的镇静逻辑。
「沈慕辰,放松你的颞肌。感受声波在你的颅腔内达成对称性的共振……」
这原本应该是理论上最完美的止痛药。
在遇见宋星冉之前的漫长冬季里,在长达数年的时间中,沈慕辰就是靠着这种冰冷的数据音轨苟延残喘。那时候,只要戴上耳机,听着苏曼这段毫无感情的导引,他那随时过载的大脑就能勉强获得三到四小时的浅层休眠。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安静」的极限。他以为活着就是忍受,睡眠只是为了防止系统崩溃的强制待机。
然而此刻,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虚无的黑暗,眉心隆起的褶皱深得像是被利刃刻入骨髓。
没用。完全没用。
曾经能让他平静的频率,现在听起来却像是一堆死气沈沈的电子垃圾。
苏曼的声音太「乾净」了。那声音像是一把经过万次抛光丶在无菌室里静置的手术刀,虽然能精准地切开他的神经讯号,却无法带给他任何愈合的热量。那里面没有声带在极度疲劳时产生的细微乾裂,没有情绪起伏时那种带有湿润感的呼吸吞咽,更没有那种因为身而为人而具备的温热「体温」。
这是一段死去的声音。
沈慕辰痛苦地闭上眼,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溯到过去的那几个月。
当那个名为宋星冉的生物睡在他身边时,他不需要耳机,不需要药物。她那种60BPM的心跳声丶她在睡梦中偶尔发出的无意识呓语丶甚至她翻身时皮肤与棉被摩擦出的沙沙声——那些原本被定义为「杂讯」的声音,竟奇迹般地在他脑海里构筑出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隔音墙。
在那些拥抱着她的夜晚,他能轻易获得七到八小时的深度睡眠。那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奢侈。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在尝过了那种名为「生命力」的顶级毒品後,苏曼给他的这些工业合成的安慰剂,此刻就像是一层冰冷丶黏腻且密不透风的保鲜膜,生硬地封死了他所有的感官孔洞,让他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高品质寂静」中,愈发疯狂地渴求着那个充满了瑕疵丶混乱且带有温度的底噪区块。
他恨这种声音。
更恨那个把这套「完美理论」强加给他,却亲手赶走了他唯一解药的人。
沈慕辰的手指在皮质扶手上剧烈颤抖起来,指甲划过高级皮革表面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丶但在这种绝对安静下却如同海啸般震耳欲聋的刮擦音。
「滚……」
他沙哑地吐出这个字,猛地摘下耳机,动作粗鲁且失控。
耳机被狠狠砸向地面,精密的电子元件在撞击微水泥地板的瞬间分崩离析,发出一声清脆丶决绝且昂贵的碎裂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是一场无声的抗议。
沈慕辰跌跌撞撞地倒在冷硬的地板上。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产生的气流声,化作无数道带刺的针,精确地刺入他的视网膜与前庭系统。
整座公寓寂静得令人齿冷。
这种安静不再是他的避风港。它现在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丶由「空虚」与「寂静」组成的怪兽,正不留馀地地吞噬着他那自诩理性的理智。
他听见了。他听见了自己冠状动脉里血液冲刷的频率,听见了瓣膜闭合时产生的湿润撞击,甚至听见了自己颅腔内神经元在戒断症状下发出的丶那种带有焦灼感的化学爆裂。
「星星……」
他再次喊出这个名字,但这两个字在失去「底噪」的空间里,显得如此单薄且可笑。
外面的天色开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丶带有工业粉尘感的灰亮。沈慕辰蜷缩在地板上,在那恒温二十三度的气流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一件正在加速报废的丶被剥夺了电源的精密仪器。
【Part2:完美的假面与痛觉座标】
早晨八点。
主卧室内的冷光感应灯随着名义上的主人的移动,精确地调整着光线的色温与亮度,试图营造出一种最接近正午日光丶却又不带任何紫外线伤害的虚拟白昼。
沈慕辰站在那面贯穿整面墙壁的落地全身镜前。镜面经过特殊的防雾处理,边缘平滑得找不到任何物理位移的瑕疵,倒映出的影像清晰到近乎残忍,将他眼底那抹因为长达七十二小时未曾真正入眠而产生的丶如同淤青般的暗沈,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冷硬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
刚才他已经用摄氏四度的冰水连续洗了三次脸。液体撞击陶瓷盆底时产生的那种无序且混乱的破碎音,此时在他那双敏感度过载的耳道里,像是一场细微却频繁的局部爆炸。冷水的刺激让他的面部肌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丶僵硬的紧绷感,那种由於极度低温导致的麻木,反而成了他此刻用来维持表情不至於崩塌的物理胶水。
他开始打领带。
这是一个他执行过上万次的程序,每一个动作都应该是肌肉记忆的自然流露。然而此刻,他那双修长丶指尖略显苍白的手,在抓握那条深灰色的重磅真丝领带时,却产生了一种带有滞後感的丶轻微的生理性震颤。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瞳孔缩得极小,呈现出一种近乎解离的丶对於现实世界的排斥。
指尖拨弄着领带的织纹,丝绸纤维与指腹纹路磨擦产生的那种微弱阻力感,在此刻死寂的更衣室内被放大了数倍。沈慕辰深吸一口气,强行抑制住内耳深处那阵阵如电钻搅动般的尖锐鸣响,手指在颈间精确地翻转丶交叠丶穿过,最终在喉结下方的位置,拉出一个对称得近乎偏执的温莎结。
当领带结被推至顶端的瞬间,那种微微勒住气管的压迫感,让他感觉到一种扭曲的安稳。
这不是衣物,这是他的甲胄。
视线在镜子中缓慢下移,最终停留在左侧颈窝与锁骨交接的阴影处。
在那片被冷光灯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横亘着几道明显的丶呈现出病态紫红色的痕迹。那是三天前在客房那场混乱的崩溃中,宋星冉为了挣脱他的掌控,指尖在极端恐慌下划过他肉体後留下的皮下出血点。
血红色的结痂已经在恒温乾燥的环境下成型,形状不规则,带着一种野蛮且具备破坏性的生命力。这几道伤痕在沈慕辰这具追求极致洁净丶甚至连毛孔都要经过精密护理的身体上,显得如此突兀,像是一道被恶意刻入无尘室的脏污符号。
他伸出右手,指尖缓慢且沈重地按压在那道伤痕上。
随着压力的施加,一股伴随着铁锈味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迅速传导至大脑皮层。那种痛觉是如此的清晰丶鲜活,甚至带有一种湿润的质地,与苏曼那些冷冰冰的数据音轨截然不同。
在那一瞬间,沈慕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那频率剧烈到足以引起胸腔的微弱共振。
这道伤痕是宋星冉留给他的丶最後的「频率座标」。
他是这座城市的声学帝王,是能听见尘埃落地频谱的天才,但此刻,他却必须依赖这点生理性的刺痛,才能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於一场永恒的丶安静的噩梦之中。
他看着那抹红,脑海中不可自控地浮现出她逃离时那种破碎丶绝望却又充满了决裂意味的眼神。
他没有拿起桌上的遮瑕膏。那种化学合成的丶用来粉饰太平的油脂,会掩盖住这具身体上唯一的「真实」。
沈慕辰缓慢地拉起衬衫的领口。质地精良的埃及棉布料覆盖上颈部的瞬间,布料纤维与结痂组织产生的那种微小剐蹭感,让他那双过敏的耳朵听见了一种唯有他自己能捕捉到的丶沈闷且压抑的磨碎音。
领口完美地隐藏了那道痕迹,只留下一个优雅丶冷酷且不容置疑的总裁形象。
「只要我不崩溃,崩溃的就是这个世界。」
他对着镜子里的残影,无声地开口。由於长期未曾进食与说话,他的嘴唇显得有些乾裂,在开合间产生了一种轻微的丶带着黏着感的撕裂声。
他最後一次调整了金丝眼镜的角度,镜片後的红血丝在镜头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丶捕捉猎物般的幽光。
沈慕辰推开更衣室的门,那种经过声学阻尼处理的推拉感,在此刻他的感知里却重如千钧。他踩着平稳丶精确且不带任何情感节奏的步伐走下楼梯,每一步踩在微水泥地板上产生的沈闷撞击,都在这座空荡荡的丶大得荒凉的复式公寓里,激起了一层又一层虚无的回响。
他在客厅中央停下,环顾四周。
没有她的呼吸。没有她翻阅杂志时纸张纤维的摩擦。没有她心跳在焦虑时产生的那种混乱却治愈的频率。
沈慕辰拿起放在玄关处的那双漆皮皮鞋,穿上的动作精确得如同仪器。他推开玄关大门,外面的城市杂讯在一瞬间像是一场毁灭性的海啸,朝着他那双毫无防备的耳朵疯狂涌入。
他微微蹙眉,强忍住那种由於感官过载而产生的强烈呕吐感,将领口再次向上提了提。
那一抹隐藏在布料下的紫红伤痕,在此刻成了他对抗整座城市噪音的唯一防护盾。他带着那份残存的丶带血的座标,缓步走入那片混乱的晨光之中,准备去执行一场关於「秩序」的肃清。
他是沈慕辰。他绝不允许这场实验的失败,更不允许那个被他标定过的样本,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发出任何自由的频率。
【Part3:暴君的录音间】
声域文化,第一录音间。
早晨九点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阶电子器材运作後产生的微弱臭氧味,混合着吸音棉特有的丶沈闷且压抑的乾燥感。录音间外的办公区域,气压低得让人连呼吸都产生了一种负重感。工作人员们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禁令,在走廊移动时全都刻意压低了脚跟落地的重力,连纸张翻动的动静都降到了听觉边缘。
《深渊回响》已经进入最後的封箱阶段。身为总制片与首席调音师,沈慕辰此刻正坐在那张特制的丶符合人体工学的皮质转椅上。他的身姿挺拔到近乎僵硬,黑色西装的线条在导播台背光的映射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棱角。
「停。」
沈慕辰冷冷地按下了通话键。
那是他一个小时内第十五次强行中断录制。按键与金属面板碰撞产生的物理冲击力,透过电路转化为耳机里的一声闷响,震得录音间内的工作人员心头一颤。
隔着厚重的丶具备极高隔音系数的双层真空玻璃,国内顶尖的配音演员正站在那支造价不菲的电容麦克风前。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求饶的狼狈。
「沈总,这一段的情绪我已经按照您的标注……」
「我不在乎妳的情绪。」
沈慕辰揉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声音冷得像是在极地冰层下掩埋了数个世纪的砂纸,在监听系统里传导出一种无机质的金属质感。他面前的萤幕上,音轨波形正呈现出一种规律却让他感到烦躁的跳动。
「第三秒,妳的吸气动作产生的气流声超出了正常范围。妳的咽部湿度明显不足,导致舌头与上颚分离时产生了微小的丶带有黏着感的摩擦音。还有,妳刚才翻动剧本时产生的位移,在我耳里简直像是一场毁灭性的地震。」
「沈总,那个频率非常低,後期只需做一下高通滤波就能消除……」
「我要的是原声的纯粹,而不是这种经过废品处理後的残渣。」
沈慕辰猛地将手中的金属控制笔拍在调音台上。
那种硬质木材与精密金属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在全消音的空间里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连空调出风口排出的冷气流动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刺耳。
「如果妳连控制自己生理杂讯的能力都没有,就滚回去重新练习呼吸。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数据频宽。」
录音室内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出声反驳。大家都看出来了,今天的沈慕辰并非在追求艺术的极致,他是在进行一场病态的丶针对「杂音」的暴力肃清。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挑剔,来对抗他脑袋里那些快要让他发疯的混乱频率。他试图精确掌控每一毫秒丶每一分贝的波动,因为他惊恐地意识到,自从那个名为「宋星冉」的稳定底噪撤离後,他的整个感官世界已经失去了一个最核心的校准座标。
耳鸣声在此刻再次尖锐地响起。那是一种带有高压电压感的高频噪音,正在他的大脑皮层里反覆研磨。
死死盯着麦克风前那个缩着肩膀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冷冽。
恶心。
那个女人的口水声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为什麽?明明以前宋星冉在他耳边吞咽丶喘息,甚至是被口枷勒住後流出口水时的声音,他都觉得那是甘霖,是润滑剂。为什麽换了一个人,这些人类本能的声音就变成了肮脏的污染?
在沈慕辰的逻辑里,如果他无法留住那个让他安定的声音,那麽他就要毁掉这世界上所有不够纯粹的声音。
「沈总,您的血压……」一旁的助理小声提醒,指尖颤抖着递上一份即时监测数据。
沈慕辰甚至没有转头。他看着萤幕上那些跳动的绿色光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他拥有全世界最先进的声音处理技术,能将最肮脏的音轨处理得纤尘不染,但他却无法处理掉他自己灵魂深处那种因为「缺失」而产生的乾呕感。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倒映出的影子,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後的眼神冷静得像是一台运作中的计算机。但他知道,这层假面之下,他正在因为失去那个样本而产生严重的生理崩溃。
「重新开始。从那一声叹息之前开始采样。」
他再次按下通话键,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如果这一次我还能听见妳咽口水产生的水声,妳就可以带着妳的行李,从声域文化的签约名单里消失了。」
这是一场暴君的祭典。他在声音的废墟上建立起一座冰冷的祭坛,试图用这些人的战栗与精确,来填补他内心那个巨大的丶不断坍塌的黑洞。
而那个黑洞的中心,只有一个座标是空的。
那一抹隐藏在衬衫领口下的紫红痕迹,在此刻正随着他愤怒的脉搏隐隐作痛,像是一根根刺入他神经的针,提醒着他那场徒劳无功的挣扎。
【Part4:兔子的去向】
「先休息十五分钟。所有人,出去。」
录音间的门被推开时,一道不属於这间密闭室的丶带着室外流动气流感的压力差,硬生生地撞进了沈慕辰的感官边界。
苏曼穿着一件冰灰色的西装长裤,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发出一种沈闷且极具节奏感的丶带有目的性的位移音。她手里端着两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液体在杯缘晃动时发出的轻微撞击声,在此刻死寂的导播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惊魂未定的配音员如获大赦,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位坐在控制台後的暴君,便低着头快步撤离。
苏曼拉开沈慕辰身边那张皮质转椅,滑轮在轨道上发出一声轻微的丶带有润滑感的摩擦。她将其中一杯咖啡递到沈慕辰手边,浓郁的丶带着焦苦味的咖啡豆香气瞬间在充满臭氧味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沈慕辰没有接,他依旧死死盯着萤幕上的频谱图,手指搭在调音推杆上,指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妳进来做什麽。」
沈慕辰开口,语气中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後的丶极度压抑的排斥感。他的声带因为长期的紧绷而产生了一种乾涩的物理断裂感,听起来像是两块粗糙的布料在不断磨损。
「这是我特别为你调配的。」苏曼将咖啡杯向前推了推,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加了双倍的浓缩,还有妳最习惯的那个比例的安神剂。」
沈慕辰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苏曼,也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
「拿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不需要妳的咖啡,也不需要妳那些自以为是的数据分析。」
在过去的六年里,苏曼一直是他在声学领域的首席架构师,是他最信任的系统管理员。但现在,看着这张冷静丶理智丶毫无瑕疵的脸孔,沈慕辰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与怨恨。
是她。
是她用那套冷冰冰的「物化理论」,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刺激了宋星冉。是她将那段经过滤波处理的录音播给宋星冉听,亲手敲碎了那个女孩对这座玻璃房最後的幻想。
如果不是苏曼的多事,他的星星或许还会乖乖地待在笼子里,继续做他那个虽然有点吵但至少温暖的底噪。
「沈慕辰,你的情绪模组失控了。」
苏曼并没有被他的怒气吓退,她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且冷静的扫描仪,缓慢地在沈慕辰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移动,最後精准地锁定在了他那略显歪斜的衬衫领口。
在那半透明的棉布下方,那道紫红色的结痂痕迹,正随着沈慕辰急促的呼吸频率,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看来,生理性的戒断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
苏曼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频率与沈慕辰那紊乱的心跳声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位感。她的语气不是关心,而是一种科学家在讨论临床样本时的淡漠。
「是Subject04留下的?这道伤痕的受力角度显示出,样本在撤离时产生了极强的丶不可控的排斥力。」
沈慕辰的手指猛地收缩,指甲在调音台的金属面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丶带有金属毛刺感的刮擦音。
「闭嘴。」
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镜片的折射遮住了他眼底那密集的丶由於神经衰弱产生的红血丝。他抬起手,无意识地隔着布料摩挲着颈侧那块刺痛的座标,彷佛在那种疼痛中,还能捕捉到一点关於宋星冉的残馀振动。
「苏曼,妳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样本而失控。」
沈慕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最得力的助手,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堆报废的电路板。
「我是因为不得不重新忍受妳这种充满了优越感丶实际上却空洞乏味的噪音而感到恶心。」
苏曼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听说,今天早上陈若岚亲自去了妳的寓所,帮她拿回了宏达案的所有工程图纸。」苏曼迅速调整了语气,试图用她最擅长的情报来夺回话语权,「沈慕辰,你这座精心打造的无菌室,似乎已经被外界的噪音彻底污染了。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走这块唯一的『底噪』?」
沈慕辰的背脊僵硬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不可自控地浮现出那天在衣柜里,宋星冉缩在阴影深处,对着他伸出的手发出那声破碎丶绝望且带着强烈呕吐感的「不要过来」。那声音像是一段被烧毁的音轨,在他的听觉中枢里永无止境地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的动静在这种绝对安静下显得格外沈重。他嘴角勾起一个带有病态美感的丶偏执且傲慢的冷笑。
「没什麽。笼子没关好,兔子跑了而已。」
「笼子?沈慕辰,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宋星冉不是那种可以被数据化丶被校准的零件。她具有主观意识,这意味着她是一个随时会导致实验崩坏的巨大变数。」
「不用。」
沈慕辰拿起那支金属控制笔,在空中划出一个虚无的丶带有封闭感的圆圈。他官眼镜後闪烁着一种危险且扭曲的幽光,那是权力上位者对於猎物逃脱後,一种近乎病态的丶胜券在握的残忍。
「家养的兔子,在北城那种充满了工业粉尘丶肮脏谎言与刺耳噪音的世界里,是活不久的。」
他缓慢地吐出这几个字,气息在镜片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那样平庸的资质,习惯了我的恒温二十三度,习惯了我为她建立的声学过滤墙,她根本无法独自在外面那种恶劣的丶充满了随机性的杂讯环境下生存。」
他说得极其笃定,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项物理定律。
「等她在外面撞得头破血流,感觉到耳朵被噪音震得生疼,感觉到饿了丶怕了,她自然会想起我这座笼子里的安宁与温暖。到时候,她会自己爬回来,请求我再次帮她关上那道隔音门。」
苏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断颤抖却试图用冷酷伪装的指尖。她看穿了这份傲慢背後,那种即将溺毙的丶巨大的慌乱。
「沈慕辰,你在赌她的弱小,还是在赌你的掌控欲?」
沈慕辰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监听耳机,将音量调到了足以震碎常人鼓膜的高分贝,试图用这种暴力的波形,去覆盖掉脑子里那阵阵如潮水般涌来的丶属於宋星冉的呼吸残响。
他还在赌。
他在赌那种长达数月建立起来的丶生理性的依赖路径不会断裂。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北城那间霉味弥漫的小套房里,宋星冉已经剪断了那头沈慕辰最爱的长发,正带着一身冷冽的丶足以撕裂这座玻璃房的冰气,准备让他这场所谓的「完美实验」,成为他馀生中唯一无法修复的丶带血的灾难。
沈慕辰转过头,再次看向录音间内的麦克风。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支架在地板上投下的一道冷硬丶孤独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