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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平时都把乱撩别人当作乐趣,可是一旦真正起到了作用,我就开始慌了。

    在Midnight酒吧当首席调酒师,我的名字叫Leon。当然,这不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就像我此刻脸上挂着的这副看透红尘丶游刃有馀的微笑一样,都是为了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色里生存而披上的外衣。

    时针指向晚上十点半。酒吧里的爵士乐正流淌到最暧昧的那个音阶,萨克斯风的尾音像是某种黏稠的蜂蜜,缓缓滴落在昏暗的灯光里。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丶陈年威士忌以及一点点焦糖燃烧後的甜腻气息。

    我站在吧台後,身穿一件剪裁合宜的黑色西装背心,里面的白衬衫袖口被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紧实。左耳那枚细小的碎钻耳钉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据说很多客人都喜欢盯着它看,但我知道,他们看的其实不只是耳钉。

    「Leon,再来一杯OldFashioned。」

    说话的是坐在吧台最左侧的一位熟客,某个投资公司的女高管。她眼神迷离,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菸,红唇微启,吐出的烟圈都在试图勾勒我的轮廓。

    我熟练地拿起洛克杯,放入方糖,动作行云流水,眼神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深情。我将酒杯推过去时,手指看似无意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滑过——仅仅是蜻蜓点水的一瞬,甚至算不上触摸,只是指尖带起的微风。

    「今晚少喝点,」我压低声音,用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丶略带沙哑的低音炮说道,「太晚回去,我会担心妳路上的安全。」

    女高管显然很受用,脸颊飞上一抹红晕,笑得花枝乱颤:「就你会说话。」

    看,这就是我的日常。

    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看着他们因为我的一句话丶一个眼神而脸红心跳,喜欢掌控这种若有似无的暧昧节奏。这就像是在悬崖边走钢索,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情欲深渊,而我站在安全的吧台後面,手里握着平衡杆,享受着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却从未想过要真的跳下去。

    我的撩,本质上是一种防御机制。只要我先发制人,只要我表现得像个情场老手,就没人能看穿我的笨拙,也没人能真的走进我的心里。这是我给自己划定的安全区,这张宽约六十公分的红木吧台,就是我的护城河。

    直到那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出现。

    不,现在回想起来,把Ian称作「小白兔」,可能是我这辈子犯过最大的认知错误。

    ---

    风铃声响起,清脆的声音切断了爵士乐的慵懒。

    酒吧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带着雨气的湿冷晚风趁机钻了进来,让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我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酒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来了。

    即使在满屋子穿着订制西装丶露背晚礼服的红男绿女中,Ian也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显眼得过分。

    他收起了那把透明的折叠伞,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门口的伞桶里,动作规矩得像是在图书馆。他穿着一件乾净得发亮的白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下身是简单的黑色休闲裤和帆布鞋。在那头被雨水稍微打湿的黑色短发下,是一张乾净得过分的脸。

    皮肤白皙,鼻梁挺直,嘴唇是那种淡淡的粉色。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清晨森林里被露水打湿的鹿眼,清澈丶无辜,带着一点点对这个声色犬马世界的迷茫和好奇。

    Ian。这是他在第一次来时告诉我的名字。听说是附近医学院的高材生,刚满二十岁。

    他已经连续来了一个月。每周五和周六的晚上,准时在十点四十分出现,雷打不动地坐在吧台最右边那个灯光最暗的角落里。不搭讪,不吵闹,只点一杯度数最低的调酒,然後安安静静地拿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原文书或者速写本,一看就是一整晚。

    在这个充满猎艳气息的酒吧里,他就像是一杯误入烈酒区的温牛奶。

    我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拉开高脚椅坐下。他并没有立刻抬头看我,而是先从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背包里拿出纸巾,仔细地擦了擦被雨水溅到的袖口。

    那种认真又笨拙的样子,让我的职业病瞬间发作了。

    这麽纯情的小男生,不逗一下简直对不起我的职业素养。而且,比起那些久经沙场的熟客,逗弄Ian这种清纯大学生更有成就感——因为他的反应实在是太有趣了。上次我只是夸了一句他的睫毛很长,他就差点把整张脸埋进菜单里,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那种单纯的羞涩,在这个浑浊的夜场里,简直是稀世珍宝。

    我整理了一下领结,随手抓起一块冰凿,脸上挂起那种专属於Leon的招牌笑容,缓步向吧台右侧走去。

    「晚安啊,大学生。」

    我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吧台边缘,微微俯身,将视线与他拉平。

    Ian似乎被吓了一跳,肩膀微微一颤。他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撞进我的视线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晚……晚安,Leon哥。」他的声音很轻,乾净得像是山间的溪流,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变声期後的磁性,却又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紧绷。

    我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外面下雨了?」我明知故问,视线大胆地在他脸上巡视了一圈,最後落在他微微湿润的刘海上,「你看你,头发都湿了。这里可是酒吧,湿着头发进来,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Ian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我的暗示,眼神有些迷茫:「误会……什麽?」

    「误会你是来寻求温暖的啊。」我轻笑一声,伸出手,食指隔空在他额前的湿发处点了点,「需不需要哥哥给你一条毛巾?你想喝点什麽来暖暖身子?」

    他的脸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他慌乱地避开我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面前的菜单边缘。

    「不……不用毛巾。我想要一杯……和上次一样的。」

    「又是莫斯科骡子?那是入门级的,趴数也太低了。」我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Ian,你都来了一个月了,还喝这种小朋友喝的饮料,这可不行。今晚我请你喝一杯,怎麽样?」

    Ian犹豫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那……那听你的。但是不要太烈,我明天还要早起去实验室。」

    「放心,哥哥怎麽会舍得灌醉你呢?」我嘴角上扬,对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三分宠溺七分戏谑。

    说完,我转身走向酒柜。

    背对着他的时候,我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Ya」。太容易了。这种纯情小绵羊,简直就是我的快乐源泉。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这一整天工作的疲惫彷佛都烟消云散了。

    但我完全没有意识到,猎物与猎人的身份转换,往往就在一瞬间。

    ---

    这一次,我决定给他做一杯特别的。

    我拿出一个郁金香杯,放入几颗晶莹剔透的冰块,开始我的表演。对於调酒师来说,调酒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求偶舞。

    我先是取出了紫罗兰利口酒,那种梦幻的紫色液体在量杯中轻轻晃动。接着是金酒,作为基酒赋予它骨架。然後是新鲜柠檬汁,带来清爽的酸度。最後,我加了一点点自制的薰衣草糖浆。

    雪克杯在我手中上下翻飞。冰块撞击金属壁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节奏感十足。我能感觉到Ian的视线正黏在我的手上。不,更准确地说,是在盯着我的手臂看。

    我知道我摇酒的时候很好看。手臂肌肉会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青筋若隐若现,配合着专注的神情,这招对任何人都有杀伤力。

    我故意放慢了最後倒酒的动作。紫色的酒液经过滤冰器,缓缓流淌进冰镇过的酒杯里,呈现出一种妖冶而神秘的渐层。我在杯口夹了一朵小小的丶可食用的白色三色堇,然後轻轻喷了一点橙皮油。

    这杯酒看起来无害丶美丽,带着花香,但金酒的後劲其实不小。它的名字叫「BlueMoon」,寓意是千载难逢。

    「好了,特调完成。」

    我端着酒杯走回他面前,并没有直接放在杯垫上,而是拿在手里,身体前倾,越过了那条安全的中线,凑近了他的脸。

    我们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三十公分以内。我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混杂着外面的雨水气息,乾净得让人心颤。

    「这杯酒叫BlueMoon,」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因为遇到像你这麽乖的客人,就像见到蓝月亮一样难得。」

    这句话有点油腻,我知道。但配上我的脸和语气,通常效果拔群。

    Ian怔怔地看着那杯酒,又抬头看着我。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似乎翻涌着某种我看不太懂的情绪。那种情绪太深沈,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脸红躲闪。

    相反,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在接过酒杯的一瞬间,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但掌心却滚烫。那种温度顺着指尖传递过来,像是一小簇电流,莫名地让我瑟缩了一下。

    「谢谢Leon哥。」他轻声说道,眼神却没有离开我的脸。

    我收回手,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也许是他今天的反应太镇定了?

    「试试看。」我掩饰性地擦了擦吧台,催促道。

    Ian乖乖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紫色的液体沾湿了他的嘴唇,让那原本淡淡的唇色变得晶莹剔透,像是一颗等待采摘的果冻。他喉结滑动,咽下了那口酒,眉头微微舒展。

    「好喝吗?」我问。

    「很甜。」他放下酒杯,舌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的酒渍。

    那个动作太犯规了。

    我感觉喉咙有点发乾,赶紧移开视线,试图找回主场优势。「甜就对了。这可是我为了你特意调整了配方的。」我又开始拿出同一套话术,「毕竟,对待特别的客人,要有特别的待遇。」

    我以为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会继续低头看书,而我会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但Ian没有动。

    他坐在高脚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学着我刚才的姿势,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这一次,是他主动越过了那条隐形的界线。

    「Leon哥,」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沈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你对每个客人都这麽好吗?」

    这个问题是个经典陷阱。

    我挑了挑眉,故作神秘地笑了笑:「那要看那个客人值不值得我对他好。像你这麽可爱的大学生,我当然要多照顾一点。」

    「是吗?」Ian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笑容和他平时腼腆的样子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深意,「可是我看你刚才对那边那位姐姐,也说了差不多好听的话。」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都听见了?

    「那是职业素养,懂不懂?」我摆出一副「小孩子不懂大人世界」的表情,伸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揉他的头发,把他当作弟弟来安抚,「做我们这行的,就是要让客人开心。嘴巴不甜一点,怎麽赚小费?」

    我的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Ian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但非常坚定,快得让我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轻而易举地圈住了我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我的脉搏上。

    那一瞬间,时间彷佛静止了。

    酒吧里的爵士乐丶周围客人的谈笑声丶调酒壶的撞击声,彷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手腕上那滚烫的触感,以及Ian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小鹿的无辜?那分明是一只蛰伏已久的狼,终於撕开了羊皮,露出了里面幽深而充满占有欲的光芒。

    「职业素养……」Ian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拇指在我的脉搏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接着开始疯狂加速。那剧烈的跳动顺着血管传递到他的指腹下,毫无保留地暴露了我的慌张。

    「放……放手。」我试图抽回手,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医学生,骨子里竟然有着这种压迫感的力量。

    「Leon哥,你的心跳好快。」他没有放手,反而稍微加重了力道,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那张乾净俊美的脸庞逼近我的面前,鼻息几乎要喷洒在我的脸上。

    「因为你吓到我了!」我强作镇定,试图用凶一点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心虚,「没大没小的,快放开,我还要做生意。」

    「你骗人。」

    Ian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软软的少年音,而是带着一种成熟男人的低沉和笃定。

    「你平时总是把乱撩别人当作乐趣,看着我们脸红,你很得意,对吧?」

    我不由自主地向後仰,背部抵住了身後的酒柜边缘。冰冷的酒柜玻璃透过衬衫贴在背上,让我打了个寒颤,但手腕处传来的热度却快要将我灼伤。

    我不说话了。或者说,我不知道该说什麽。我的剧本里没有这一段。在这个剧本里,他应该害羞地缩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我逼到死角。

    「可是一旦真正起到了作用,你就开始慌了。」Ian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像是羽毛刮过我的耳膜。

    他看穿了我。

    他彻底看穿了我。

    那种被剥光了站在聚光灯下的羞耻感瞬间涌上心头。我一直引以为傲的伪装,在这个二十岁的大学生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我结结巴巴地反驳,脸颊滚烫,我知道我现在肯定脸红了,而且红得比他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这太丢人了,我可是Leon,是这个场子的主宰,怎麽能被一个喝果汁酒的小鬼弄得面红耳赤?

    Ian松开了我的手腕。

    但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的手却顺势向上,指尖轻轻勾住了我的领带。

    他没有用力拉,只是轻轻地勾着,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牵着某种隐形的缰绳。

    「Leon哥,」他凑到我的耳边,温热的呼吸钻进我的衣领,「这杯BlueMoon确实很甜。但是,我不想要什麽职业素养下的假话。」

    他顿了顿,退开一点距离,重新对上我惊慌失措的视线。

    「我把你的那些玩笑当真了。你撩了我一个月,现在我上钩了,」他的眼神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缓缓上移,锁住我的双眼,「你打算怎麽负责?」

    轰的一声。

    我觉得我的大脑里有什麽东西炸开了。

    这不是我想像中的纯情大学生。这绝对不是。

    我看着他那张依然显得有些稚气的脸,依然穿着那件学生气十足的卫衣,但此刻他在我眼里,简直比那些穿着黑西装的黑道大哥还要危险一百倍。

    「你……你喝醉了。」我慌乱地别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杯酒度数有点高,你……你明天还要上课,快回去睡觉。」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蹩脚的藉口,简直就是落荒而逃。

    Ian没有再逼近。他松开了我的领带,帮我把稍微有些歪掉的领结扶正,动作温柔得像个绅士,如果忽略他刚才那番极具侵略性的话语的话。

    「也许吧,也许是醉了。」他轻轻说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无害的温吞,彷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猎人只是我的幻觉。

    他拿起吧台上的那本书,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那我先回去了,Leon哥。」他背起背包,站在那里,乖巧地朝我挥了挥手,「明天晚上,我还会来的。」

    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耐心,就像是一个猎人看着已经落入陷阱丶还在徒劳挣扎的小兽。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後,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我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吧台後,双腿有些发软。我颤抖着手摸出一根烟,想要点上,却发现打火机怎麽都打不着。

    「Leon?你没事吧?脸怎麽这麽红?」旁边的调酒师阿宽凑过来,一脸八卦,「刚才那是谁啊?我看你们聊得很投入啊,连手都拉上了。」

    「滚。」我骂了一句,却没有半点威慑力。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彷佛还残留着Ian掌心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完了。

    我在心里哀嚎。

    我平时真的只是把撩人当乐趣,我从没想过要真的谈恋爱,更没想过要招惹这种看起来乖巧实则腹黑的小狼狗啊!

    我慌了。我是真的慌了。

    这哪里是踢到了铁板,这分明是把自己送进了狼窝。

    明天晚上他还会来?

    我看着那只空荡荡的酒杯,杯口残留着淡淡的紫色酒渍,那是他嘴唇碰过的地方。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的单身生活,或者说,我平静的伪装生活,可能就要在今天晚上彻底宣告结束了。

    雨声淅沥,像是一首混乱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