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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还在下。

    台北的深夜总是这样,雨水像是一张巨大的丶灰色的网,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霓虹灯都晕染成了暧昧不清的光斑。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死死地扣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车里的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但我却觉得热。那种燥热来自副驾驶座上那个安静得过分的生物。

    Ian坐在那里。

    他已经扣好了安全带,那条黑色的带子斜斜地勒过他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隐藏在衣物下紧实的胸肌轮廓。他侧着头,看着窗外的雨景,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明灭中显得格外立体冷峻。

    车厢里的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刷——刷——」,像是在倒数计时。

    「那个……」我清了清喉咙,试图打破这该死的沉默,「你住哪?」

    其实我不该送他的。

    理智告诉我,在经过了刚才酒吧里那场关於樱桃梗的羞耻对决後,我最应该做的是离这个危险分子越远越好。我应该把他塞进一辆计程车,扔给他两百块钱车费,然後逃之夭夭。

    但就在刚才,当我们站在雨中,他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我,说出「想让你只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大脑像是中了病毒一样,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上车。」

    现在後悔已经来不及了。

    「医学院的研究生宿舍。」Ian转过头,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嘴角挂着那抹让我心惊肉跳的微笑,「就在基隆路那边,麻烦Leon哥了。」

    「这有什麽麻烦的,顺路。」我撒了个谎。其实我家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发动了车子。引擎的低鸣声稍微掩盖了车内的尴尬。这是一辆老款的野马,是我花了大价钱改装的心头好,平时我把它当宝贝一样供着,很少载人。

    但今晚,它似乎变成了一个流动的囚笼。

    我打开了音响,试图用爵士乐来填补我们之间的空白。MilesDavis的小号声流淌出来,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慵懒和忧郁。

    「好听。」Ian轻声评价道。

    「哼哼,我的品味向来不错。」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随即又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该死,这种孔雀开屏般的炫耀习惯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车子驶入高架桥。雨势变大了,挡风玻璃上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我专注地看着路况,但眼角的馀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右边。

    Ian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睡觉。他一直在看我。

    那种视线如有实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我的侧脸一路滑过脖颈,停留在我的锁骨处,然後又顺着手臂滑向我握着排档杆的右手。

    那里,无名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樱桃梗套住的触感。

    「看够了没有?」我终於忍不住了,趁着红灯的间隙,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我脸上有花吗?」

    「没有花。」Ian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但是比花好看。」

    这句土味情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我大概会当场呕吐。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乾净得过分的脸和真诚得可怕的眼神,竟然让我有一种心脏被羽毛挠了一下的感觉。

    「油嘴滑舌。」我冷哼一声,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方向盘,「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学这些哄人的把戏。在学校没少用这招骗女孩子吧?」

    这是试探。我想知道他的底细,想知道我是不是只是他众多猎物中的一个。

    「没有。」Ian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没谈过恋爱。」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坦荡得让人无法怀疑。「真的假的?你这张脸,在医学院应该是校草级别的吧?」

    「是有很多人追过我。」Ian承认得很乾脆,但他下一句话却让我差点踩了急煞,「但我对她们没感觉。我一直觉得……那些人都太无聊了。」

    「无聊?」我挑了挑眉,「那什麽样的人才有趣?」

    红灯转绿。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像Leon哥这样的。」

    Ian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外表看起来像个游戏人间的浪子,嘴巴坏,爱捉弄人,还喜欢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然後继续说道,「但其实……一旦被反击了,就会变得手足无措,连耳朵都会红透。」

    吱——

    这一次我是真的踩了急煞。

    幸好深夜的高架桥上没什麽车,否则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发生车祸了。

    车子猛地停在路边的避车弯里。我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怒视着他:「你胡说什麽!谁手足无措了?谁耳朵红了?」

    我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我是谁?我是Leon!是Midnight的王牌!我怎麽能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这样剖析?

    「Leon哥,你现在就很慌。」Ian指了指我的手,「你看,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一看。果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该死。

    「那是因为冷!」我强行辩解,重新发动车子,「别太自以为是了,大学生。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我撩过的人比你见过的尸体还多,啧,如果你是学解剖的话。」

    「是吗?」Ian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但他那个笑容,分明写着四个大字:我在看戏。

    接下来的路程,我没有再说话。我把音乐声调大,试图用音符筑起一道墙,把自己和他隔绝开来。

    但我的心却乱了。

    Ian的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我精心伪装的表皮,露出了下面那个胆怯丶纯情丶不知所措的灵魂。他看穿了我。这个认知让我有种近乎羞耻的恐慌。

    我一直以为我是猎人,他是误入的小白兔。

    但现在看来,这只小白兔不仅牙尖嘴利,还带着一副透视镜。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了基隆路。这里离医学院很近了,周围的建筑变得熟悉起来。我看着前方路灯下的雨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甘心。

    凭什麽?

    凭什麽我就要被他压着打?凭什麽我就要承认我是那个慌了的人?

    我是个成年人,是个有魅力的调酒师。我不能就这麽认输。我要扳回一城。我要让他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到了。」

    我在宿舍楼下停好车。这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宿舍楼的大门紧闭,看起来像是沉睡的巨兽。

    Ian没有动。他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开门。

    「谢谢Leon哥送我回来。」他说道,转头看着我。

    这就是机会。

    我想起了我的那些必杀技。

    「不客气。」我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这个姿势很有压迫感,通常能让对方感到紧张。

    我慢慢凑近他。

    车厢里的空间本来就小,我这一凑近,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危险的范围。我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气和体温的味道。

    Ian没有躲。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等待雕刻的塑像。

    「Ian,」我故意压低声音,用那种气泡音唤他的名字,「既然你说你没谈过恋爱,那哥哥今天就教你一个道理。」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他下巴。他的皮肤很细腻,触感极好。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太聪明的小孩,通常都不讨人喜欢。」我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才是游戏规则。你这样直白地拆穿我,会让我很没面子的。」

    我以为这番话能让他稍微收敛一点,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对前辈的敬畏。

    我甚至想好了,等他露出那种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就会大度地拍拍他的头,说一句「下次注意」,然後潇洒地开车离去,留给他一个帅气的背影。

    这才是我想要的结局。

    但是,我又错了。

    错得离谱。

    就在我的手指刚想要离开他的下巴时,Ian动了。

    他的动作不像在酒吧抓我手腕时那麽快,而是很慢,慢得像是在做某个精密的实验步骤。

    他抬起手,覆盖在了我的手上。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我的手背。然後,他用力一带。

    我原本就是倾身向前的姿势,被他这麽一带,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他倒去。

    为了不压到他,我慌乱中伸出另一只手去撑住椅背,结果却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现在,我们的姿势彻底变了。

    我几乎是半趴在他身上,把他压在副驾驶座上。我们的脸相距不到五公分,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潮湿,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暧昧。

    「Leon哥,」Ian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亮丶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变得极度低沉丶沙哑,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一场游戏吗?」

    他抬起眼帘。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紧接着又被扔进了火炉里。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之前那种伪装出来的无辜丶甚至刚才那种带着戏谑的挑逗,统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丶毫不掩饰的欲望。

    那双深黑色的瞳孔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疯狂,执着,势在必得。

    我甚至看到了一丝危险的戾气。

    「你……你干什麽……」我想要起身,想要逃离这个危险的姿势。

    但他扣在我手背上的手收紧了,像是一道铁箍,纹丝不动。

    「你总是这样。」Ian盯着我的眼睛,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并没有推开我,而是落在了我的後颈上。

    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我敏感的皮肤,激起我一阵战栗。

    「你总是撩完别人就想跑。你总是把我当成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他的手指在我的後颈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但那种掌控感却让我动弹不得。

    「可是Leon哥,你也说了,我是学医的。」

    他稍微仰起头,嘴唇几乎要贴上我的嘴唇。

    「我知道人体所有的弱点。我知道哪里最敏感,我知道怎麽让人逃不掉。」

    轰——

    我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

    恐惧。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二十岁的大学生面前感到恐惧。不是那种害怕被伤害的恐惧,而是害怕失控。

    我一直以为我在掌控全局,以为我才是那个拿着遥控器的人。但现在我才发现,我手里的遥控器根本没有电池,真正的开关一直在他手里。

    他一直在忍耐。一直在伪装。一直在等我自己送上门来。

    而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他布下的网,最後还主动把头伸进了他的笼子里。

    「放……放开我。」我声音在颤抖,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胸腔。那种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包裹着我,让我腿软,让我呼吸困难。

    「为什麽要放?」Ian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邪气,「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哥哥。是你说要教我道理的。」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後颈滑到了我的耳後,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

    一阵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身体软了一下,更加贴近了他。

    这下彻底完了。我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他不是男孩。他是个男人。一个对我有着强烈欲望的男人。

    「Ian,别……别闹了。」我开始求饶,语气软得一塌糊涂,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泪水,「这是车里……会被看到的……」

    「这里很黑,没人看得到。」Ian不为所动,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嘴唇,眼神暗沉得吓人,「而且,我想让你知道,一旦真的起作用了……後果是你承受不起的。」

    他凑近我的耳边,温热的嘴唇含住了我的耳垂。

    「唔!」

    我浑身一颤,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那种触电般的感觉太强烈了,让我几乎要失去理智。

    「Leon哥,」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诱惑,「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羞耻感丶恐慌感丶还有那种陌生而强烈的心动感混合在一起,化作了一股巨大的冲力。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了他一把。

    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行禁锢我。或者是他也怕真的把我吓坏了,顺势松开了手。

    我狼狈地跌回驾驶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的脸烫得惊人,心脏狂跳不止,衣服凌乱,领口歪斜。

    我不敢看他。

    我根本不敢看他。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那种刚刚褪去的热度依然残留在皮肤上,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个纯情的大学生Ian死了。

    「……抱歉。」

    许久之後,Ian的声音打破了沈默。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但依然带着一丝未散的哑意。

    「我好像……有些失控了。」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却吹不散我脸上的热度。

    Ian站在雨中,弯下腰,看着车里惊魂未定的我。

    「但是Leon哥,」他的眼神依然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刚才那些话,不是开玩笑。」

    「我会追你。用成年人的方式。」

    「晚安哦。」

    砰。

    车门关上了。

    我看着他在雨中转身,迈着长腿走进宿舍楼,背影挺拔而决绝。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我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样,瘫软在驾驶座上。

    我颤抖着手,想要去摸烟,却把烟盒撒了一地。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浓浓的哭腔。

    我平时都把乱撩别人当作乐趣,可是一旦真正起到了作用,我就开始慌了。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什麽慌了?

    我看着後视镜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尾泛红,嘴唇红肿——那是刚才被他拇指用力摩擦过的痕迹。

    这哪里像个游刃有馀的情场浪子?这分明就是一副被人狠狠欺负过丶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野马发出一声咆哮,冲进了雨幕中。

    逃跑。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我要逃回家,锁上门,拉上窗帘,把这个危险的夜晚关在门外。我要忘掉那个眼神,忘掉触碰的那个当下,忘掉那个叫Ian的混蛋。

    可是,当我开着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时,我的左手无名指却在隐隐发烫。

    那里没有戒指,樱桃梗也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