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她没脸见他
半个时辰后,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
马车内,贤妃用银针将所有东西都测了一遍,即使这是今日她命人从钟粹宫小厨房带出来的,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孩子是父母的命根子,尤其是母亲,十月怀胎,一朝生下,舐犊之情难以言表。
温窈虽没体会过,却不代表没见过幸福的例子。
待贤妃做完一切,率先拿了块糕点自己尝过,方才笑着对她道:“好了,这下可以放心吃了。”
温窈知道她想让自己放心,可难免心底还是微涩。
曾经的贤妃是多率真的性子,在将军府从来无需这般小心翼翼,她张了张嘴,忍不住问,“姐姐,这些年这么过,你累吗?”
贤妃微怔,随后坦然笑笑,“自然是累的。”
“可是阿窈,这世上的万事万物,不是躲在哪就能安全,就能直接避开的。”
风吹起车帘,贤妃越过攒动的人群,目光下意识落在前方的那抹明黄上,“很多事陛下不愿告诉你,我自然也不能说,等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短短几年,她心思变的细腻深沉,有时候会让温窈觉得宛若变了个人,可在对自己的这份用心上,贤妃从未变过。
即使知道是为了自己好,温窈到底还是沉默片刻。
每个人想法不同,贤妃处境不易,萧策总有偌大苦衷,可她从头到尾只想做个平常人,过普通平淡的日子。
至少在换亲后,这是温窈唯一的念想。
萧启见两位长辈都不说话,气氛将冷之际,先抱了抱贤妃,又张开手看向温窈。
“缠人精,闹着要你抱呢。”贤妃忍不住无奈牵唇。
温窈将他接过,萧启手抱着她手臂,一脸认真,“姨母别怕,等我长大后和父皇一样强大,到时候就能护着你和母妃了。”
方才麻雀遇血倒地,萧启却丝毫不哭不闹,也没有大惊之色,很是沉稳。
到底是宫里长大的孩子,温窈感慨贤妃会教子的同时,也有对萧启的欣赏。
她摸了摸他小脸,忽然问,“姐姐,陛下可有跟你提过立储一事?”
都说三岁看八十,萧启大事上沉稳端肃,平日又不缺亲和,若是继位,日后定会是位贤德的明君。
听了这话,贤妃微微愣了下,显少露出惊诧之色。
就在这时,马车旁忽然传来一声急喝,宫女低声道:“娘娘,小段将军来了。”
紧接着,车帘外便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姑姑,臣方才听闻松仁酥一事,特来给姑姑和殿下请安,殿下可还安好?”
帘子并未掀起,男子一直好风度地跟在车旁,也不急躁,只安静地等她回话。
温窈好奇地抛去一个眼神。
贤妃漫不经心跟她解释,“我母族的一个远房侄子,前几年刚投奔过来,如今在军中混的不错,你若不介意,我便让人掀帘与他说两句话。”
温窈轻轻摇头,“是姐姐的亲眷,自然没什么好避讳的。”
话落,车帘掀开,率先挤入眼帘的是一身流云铠甲,男子目若朗星,英姿勃然,浑身透出一股沙场淬炼的冷硬凛然。
温窈有一瞬失神。
倒不是那张脸,而是周身气度和当年的远威将军有几分相像。
他将一只油纸包从怀里拿出,轻轻越过窗柩放在车内的矮几上,“这是方才臣在城东的糕饼铺买的,臣已经替殿下试过毒了,还请娘娘和殿下收下。”
温窈震惊之余,笑着同贤妃道:“姐姐这侄儿倒是真性情。”
这世上自来懂感恩回报的人太少,亲近之余,就算是枕边人也难掩轻视。
她看小段将军身上的配置,如今远远不止是一个投奔这么简单的地位。
在皇家,对臣下要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忠心。
温窈坐的离窗边最近,刚望过去,要将油纸包拿给贤妃,余光却恍然透过人群中一点空隙,看见了不远处那抹绯红的身影。
谢怀瑾神色依旧温润清雅,可官袍宽大,终是将他衬的消瘦许多。
春日尚有余寒,他穿的却那样单薄。
温窈想起从前,他总是厚厚地捂着一层,大氅披风不到热夏基本不离身。
她第一次送他的小物,便是一圈兔毛脖领和一对护膝。
谢怀瑾含笑接过,拥她入怀,说自从及冠后,连老夫人都未再给他亲手制衣,她的这份礼物定是废了不少心思。
他很喜欢,爱不释手,却再不许她去做这些。
针线绣活容易伤眼,一坐就是一整日,谢怀瑾不愿她受累。
他的爱并非突如其来的汹涌猛烈,却似暖阳般一点点沁入,叫人温暖安心。
温窈眼尾湿润,忍不住拥帕子抹了抹眼角。
小段将军随着她目光轻瞥,温声和缓道:“昭仪娘娘放心,臣方才过来前正好与谢大人攀谈了一番,谢大人虽然因为护送失职被陛下惩戒,好在太医去的及时,用的都是最昂贵的药材,如今已然大安了。”
温窈心又揪起。
萧策只会做这些虚伪的表面功夫。
想起她那次和谢怀瑾费尽心思逃离汴京,好不容易以为山高随鸟飞时,却被硬生生终止。
为了她,他连对谢家最宝贵的那封圣旨都拿了出来。
甚至在误以为她死后,无论如何也要将那坛骨灰带出汴京,至今都没人知晓埋在哪里。
这么一个想让她开心安稳活着的人,要是知道自己亲手将她送回了宫里,该有多自责。
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马背上的谢怀瑾似有感应般,侧头遥遥看来。
温窈几乎立刻将帘子拉上,靠躲在车壁后,两行清泪瞬间止不住的下落。
她没脸见他。
他对她满腔赤忱,她却叫他失望,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她不能再拖累他了。
就在这时,车队忽然缓缓停下。
还没等温窈缓过来,高德顺尖声尖气的声音便在另一旁响起,“昭仪娘娘,陛下召你去前面銮驾随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