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像惨白的雪,落在她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州桥码头。
几个信徒自发组成“巡街队”,堵住报童,指着鼻子骂:“卖这玩意,死后要下拔舌地狱!”
报童吓得小脸煞白,篮子被打翻,报纸散落一地,立刻被踩上无数脚印。
恐慌和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
撕报、咒骂、推搡……街头弥漫着一种神神叨叨的狂热。
人们通过破坏同一件东西,来宣泄对未知变化的恐惧,并确信自己捍卫了“正道”。
而本应有所表态的士林,此刻却陷入一种精明的沉默。
崔岘山长之尊、主考之权、简在帝心。
三重身份如山,无人愿公开触霉头。
只在私下的雅集酒宴间,议论与嗤笑悄然流淌:“给这些目不知书、言不辨义的愚夫愚妇讲学?”
“他们听得懂微言大义,还是解得开圣贤章句?”
“山长此举,怕不是对牛弹琴,徒惹一身臊。”
·
《河南邸报》馆内,气氛有些凝滞。
街道外隐约传来的骚动叫骂,让南阳来的里长和三叔公等人,坐立不安。
“嫂子。”
三叔公搓着手,面色尴尬,“城里这风浪声……听着唬人。我们这些乡下人留着,笨手笨脚,怕净给你和岘哥儿添乱子……”
他们这次,本就是为岘哥儿出头而来。
得知岘哥儿没事,自然该回去了。
“乱?这才听见个响动。”
老崔氏打断他,声音平稳,脸上甚至带着点笑。
她走到窗边,指向馆外这条街的斜对面,姿态从容不迫:“看见那头没有?就隔着七八户,临街有处大宅门,旧主家道中落,急着出手,价钱比市面低了一大截。”
“就是院子荒了些,房梁需要拾掇。我约了牙人,后半晌就去看。”
“地方够大,前头能当门面作坊,后头三进院子住百十号人松松快快。”
“都说那宅子破落,压不住?”
说到这里,老崔氏一挑眉梢:“那是没遇上真能旺宅的人气!”
“咱们南阳的汉子,阳气旺,力气足。过去踩上几脚,吐口唾沫都是钉,还暖不热一个空院子?”
什么……什么意思?
里正、三叔公,和一群南阳来的汉子们倏然瞪大眼。
心脏忍不住怦怦跳动。
果然。
老崔氏将众人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到了。
她走回桌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家要安,业要立,靠的就是人。咱们自家人先动起来。”
她目光炯炯地看向三叔公和里长:“头一桩事,烦请二位回去就给村里、和南阳百姓捎信:崔家开封的根基铺开了,第一茬肥水,先浇自家田!”
略一停顿后。
老崔氏报出了一个让所有南阳汉子呼吸一滞的数:
“咱这头一批工人,只在南阳乡亲里招。”
“先要五百个扎实肯干的好后生、好把式!工钱,每月三百文,一日管两顿扎实饭,工钱日结,绝不拖欠!”
哗!
“三百文?!还管饭?!日结?!”
屋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呼。
对于地里刨食、看天吃饭的农人来说,不啻于一声惊雷。
这价钱,莫说南阳。
就是在开封城里,也是极厚道的了!
一个月三百文,一年就是三两多银子,还省了自家口粮!
三叔公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头,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心跳得像擂鼓。
这消息要是真带回南阳……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乡邻们那不敢置信、继而狂喜沸腾的模样!
这是能给一个家、甚至一个族,带来活气和指望的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