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氏的声音继续传来,稳如磐石:“这钱,是给自家人挣的脊梁骨,也是给咱们即将开张的各类作坊,立的第一道门槛、第一股底气。”
“以后作坊开起来,人多了,鱼龙混杂,难免生事端。”
“有这五百家乡兄弟镇着,往后招再多的四方工人,咱们心里不慌,规矩不乱!”
她看着眼中骤然燃起炽热光芒的乡亲们,最后重重添了一把柴:
“地方,就是咱们马上要去看的那处大宅院,收拾出来,前店后坊,住的地方宽敞!”
“让咱们南阳来的老少爷们,在开封城,也有个响当当的落脚点,就叫——南阳坊!”
老崔氏话音落下。
“好!”
不知是谁先低吼了一声,随即一片激动的赞同声嗡嗡响起。
里长、三叔公和南阳汉子们脸上最后一丝迟疑和惶恐,此刻已被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跃跃欲试的干劲彻底取代。
窗外那些纷扰的叫骂,此刻听起来仿佛远在天边。
正在这时。
大门被推开。
带着一身街头烟火气的裴坚、庄瑾、母亲和大伯母几人回来了。
裴坚衣袍湿漉漉,庄瑾袖口沾了点可疑的灰渍,陈氏发髻稍松。
大伯母更是嗓门先到:“好一群疯魔的!挤得我簪子差点掉了!”
馆内众人立刻围上去。
虽看着有点狼狈,但这几人脸上非但没半分沮丧,反倒眼睛亮得灼人。
“如何?”老崔氏问。
“嘿!”
裴坚一抹额头,竖起大拇指,“祖母,您是真没瞧见!那‘涮锅水’泼街的架势,跟下雨似的!还有堵路骂街的,舌头比庙里菩萨的绦带还长!”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什么热闹:“可咱的报纸,该卖还是卖出去了!”
老崔氏看着众人虽沾尘带土,却意气风发的脸,得意地嘿嘿直笑,皱纹里都漾着光。
她大手一挥:“仗才刚开始打,碰点灰、淋点水,在所难免!老二媳妇!”
陈氏闻声笑着上前。
“今儿个,多支点银子!”
老崔氏中气十足:“把伙食提起来!肉管够,饭管饱!让咱们自己人先吃踏实了,才有力气跟外头周旋!”
“好嘞!娘!”陈氏响亮应下。
馆内顿时又是一片欢腾。
众人眼睛冒光,仿佛已经闻见了油腥肉香。
这实打实的“管饱”承诺,比什么空话都提气。
三叔公、里长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幕,心头滚烫。
又有些恍惚。
他们记忆里,那个在乡间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歇斯底里逼着两个儿子读书的嫂子,何时已长成了这般气定神闲、挥手间便能定乾坤的“老太君”?
再转头,望向院子侧面那扇窗。
窗内,崔岘不知何时已停了笔,静静听着馆内的喧腾。
他侧脸沉静,嘴角似乎也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清澈而稳定。
仿佛外界一切风雨喧嚣,都只是烘托这屋内一团勃勃生机的背景音。
三叔公忽然就懂了。
难怪大家都不慌。
因为真正定海的神针,就坐在那儿。
岘哥儿在,崔家的魂就在。
方向就在。
他们这些前头摇旗的、冲锋的、张罗的,自然就胆气壮,脚跟稳。
里长攥紧了拳头,胸腔里那股激动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消息,必须立刻、马上送回去!
一刻也等不得了!
村里的百姓,南阳的父老——岘哥儿还是那个岘哥儿。
有好事儿,第一时间先想着咱们家里人!
因此。
三叔公和里长一拍大腿,激动的一刻也不想多耽误,震声道:“嫂子,我们俩这就回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