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作凶煞的瞪圆了眼。
但,下一刻,却听年轻的山长朗声问道:
“你们一身力气,一天扛百袋粮。东家给你们三十文,转手卖粮得三两银。”
“那你们可知,这中间差了多少?”
啊?
壮汉们齐齐愣住。
人群也安静下来。
崔岘摊开手:“你们不知道。”
“因为账本在东家手里,价钱是粮商定的,你们只管出力。”
“所以,你们这辈子,力气永远只值三十文——”
“因为你们看不见自己的力气到底值多少。”
话音落下。
一群力工愣在当场,肩上空麻袋滑落在地。
三十文……三两银……
像两把冰冷的秤砣,哐当一声砸进他们从不算账的脑子里。
为首的黑脸汉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张却发不出声。
他盯着自己磨出厚茧的掌心,又猛地抬头看向崔岘,那眼神像困兽突然被光刺了眼——
刺痛,但死死盯着那道光。
周围其他力工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这一幕近乎残忍。
宛如用钝刀,生生凿开了他们习以为常的黑暗。
崔岘给予力工们思考时间。
他转身看向那群信徒们,对几位攥着《河南邸报》满脸阴沉的阿婆,温声道:“这第二笔账,我想问问去年求过雨的阿婆。”
“你捐了十文香火钱,求风调雨顺。”
“结果呢?该旱还是旱。”
“你们信的,灵了吗?”
几位阿婆神情微微发白。
崔岘的声音很轻,但又莫名很重,恍若一字一字砸过来:“你们不是傻,你们是没得选——”
“因为你们不知道除了求神,还能做什么,来保住田里的庄稼。”
几个老人低下头,搓着衣角。
苍老的眼睛里满是迷惘、和委屈。
“这第三笔账,我要问在场每一个人。”
“你忍的,值吗?”
崔岘看向全场早已寂静下来的百姓们,问道:“你忍东家压工钱,你忍米价一日三涨,你忍辛苦钱被层层折算。”
“你忍老天不给活路——
“因为四下里总有个声音说:命该如此。”
“但今天,我请你们看一样东西。”
崔岘转身,从案下取出一只粗陶碗,一碗清水,一块黑褐的糖块。
“这是市面的糖,十文一块,甜中带苦。”
他将糖块放入水中融化开。
水色浑浊。
“就像很多人的日子——有点甜头,但更多的是浑,是看不透。”
方才还嘘声四起的百姓,此刻全都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无论是眼神阴翳的信徒,还是肩扛麻袋的力工,都不自觉地朝前挪了半步。
仰起头,望向台上那个一身玄袍的年轻身影。
方才的嘲弄与不屑,不知不觉散了。
一种近乎本能的期盼,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堵在喉咙口。
那碗浑浊的糖水,映着无数张茫然的脸。
——有办法的,对吧?
——一定……有办法的吧?
在无数道近乎屏息的期待目光中,台上的崔岘,忽然笑了。
那笑容并非得意,而是一种见山劈山、遇水搭桥的明亮自信。
宛如破开厚重云层的阳光,温煦,而充满力量。
这笑意拂过台下,奇异地抚平了许多人心头的褶皱与焦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碗浑水泼掉一半。
另取出一只小纸包,打开——
雪白晶莹的颗粒,在晨光下刺人眼目。
“这是糖霜。”
崔岘将一小撮白糖撒入剩余浑水中,以筷轻搅。
奇迹般,浊水渐渐澄澈,显出琥珀光泽。
全场死寂。
“同样的糖,不一样的法子,就能从浑变清,从苦变甘。”
“人活一世,和这糖一样——”
“不是命该浑浊,是还没找到变清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