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百姓怔然,一种模糊却汹涌的暖意撞在胸口——

    原来苦日子不是本该如此,而是可以变的。

    但,普通的百姓们,此刻只是觉得,在崔岘这里,汲取到了些渺茫希望。

    前来围观的士子、读书人、百家探子们,则是胸中乍起惊雷。

    无数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先后响起。

    今文经学派那位青衣探子,手中记录用的毛笔“啪嗒”一声坠地。

    墨汁溅污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他张着嘴,脸色惨白。

    仿佛亲眼看见有人不用斧凿,就轻轻推倒了一堵承重千载的高墙。

    “有教……有教无类……”

    旁边另一位年长些的士子,从喉咙里挤出气音,手指着台上那碗正由浊转清的水,不住地颤抖:“竟是如此……竟是如此‘教’法?!”

    更有几位读书人,惊得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看热闹的货郎。

    引发一阵人仰马翻。

    他们终于看懂了,也因此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本以为,崔岘给愚民讲课,会是鸡同鸭讲。

    结果呢?

    他仅用一碗糖水,在众目睽睽之下,施行了一场最彻底的“传道、授业、解惑”。

    传的,是“路在脚下”的道,而非天命;

    授的,是“看见并改变”的业,而非空谈;

    解的,是困住万千生灵的“浑噩”之惑;

    用的,是最朴素直白的法子。

    千年文脉,万卷诗书。

    无数士人皓首穷经构建的教化殿堂,此刻在他一碗清水、一撮白糖面前,竟显得如此……

    苍白迂阔。

    这已非“讲学”,这是在为这蒙昧世道,亲手开眼。

    人群后方。

    模样丑陋、右眼处有大片骇人红斑的中年男子,阴阳家姚广,直直望着台上。

    他向来疏淡的眼中,此刻尽是惊涛骇浪。

    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压在喉底的、近乎战栗的叹息:

    “这世间……竟真有这般不世出的皓月?”

    那不只是对才学的惊叹,而是一种认知被全然颠覆的悸动——

    仿佛毕生仰望的星空陡然倾覆,唯见一轮明月,清辉独耀,照彻千古长夜。

    或许是周围士子、读书人的骚动,影响到了在场的百姓。

    一个蹲在桥墩下的年轻力夫突然站起来,声音发颤:

    “崔、崔山长……那糖,我们买不起啊!”

    这话撕开了口子,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共鸣。

    “对啊!说得轻巧!”

    “我们哪来的糖?!”

    崔岘放下碗,走到台中央。

    “这糖,今日诸位或觉昂贵。”

    “无妨。我要诸位看的,本就不是这几两白糖。”

    他声音清朗,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是你看得见的账本,你学得会的手艺,你抓得住的机会。”

    于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崔岘手臂一展,指向台下那群沉默黝黑的南阳汉子:

    “瞧见他们了么?我崔家的乡亲,我将来的依仗。他们从南阳来,不是单为卖一身力气。”

    “我要他们学的,是看账、是管事、是钻研门道,把本分气力,活出不一样的分量!”

    他再一指裴坚、高奇等人:

    “我这些兄弟,自幼读书。”

    “我早同他们讲透:读书不为作虚文,是为看懂律法刻度在何处,看懂市价起伏的根由,看懂这世道里,哪些是真章!”

    最后,他望向老崔氏。

    老太太昂首站在那里,眼中泪光未擦,笑意却已漾开。

    “那是我祖母,五年前才开蒙识字。”

    “她曾亲口对我说:岘哥儿,祖母从前只知逼迫两个儿子科举这一条路,心里慌。如今我识字、会算,眼前路多了,自己亲自去走这些路,人反倒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