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下马,亲手将圣旨请出龙亭,置于早已备好的香案之上。
那香案设在山门正前,面对着至圣先师的牌位方向。
香烟袅袅,直上青天。
“河南开封府岳麓书院,依故山长桓应遗表所举之继任者、生员崔岘,及崔氏满门,接旨——”
崔岘深吸一口气,携全家人接旨。
黑压压的官员、士子、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次第跪满山野。
方才还充斥耳膜的鼓乐人声,霎时寂灭。
只剩下山风拂过千年古柏的苍劲之声。
钦差展开那卷轴绣龙的云纹暗花绫帛。
用那特有的、穿透力极强而又不带多少感情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岳麓书院故山长桓应,学行端醇,士林所仰。遽尔长逝,朕心深为悯悼。”
“览其遗表,以书院传承为念,举荐崔岘继任,虽在冲年,而才识卓异,堪当此任。”
“特从所请,授崔岘岳麓书院山长之职。”
“尔当克承先志,笃行教化,振扬学风,毋负朕心与天下士子之望。”
“故山长桓应,着礼部从优议恤,以彰儒臣遗范。”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旨宣读完了。
崔岘正准备谢恩。
却见钦差又说道:“崔岘,陛下另有口谕,着你静听。”
刚刚松弛些许的气氛,骤然再度绷紧。
岑弘昌、周襄、于滁,乃至一众河南脸色猛然发白,不自觉开始打哆嗦。
老天!
此子拿的究竟是什么“集天地光芒于一身”的离谱剧本!
14岁掌院就够离谱了!
现在,陛下还要单独给他口谕!
什么口谕?
该不会是,真的让崔岘整顿河南官场吧!
回想近日郑家滑跪的卑微姿态。
一众官员跪在原地,目露惊恐的等待“审判”。
周围。
无数目光震惊呆滞看向崔山长,倒抽冷气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差点把岳麓山门给抽到温度飙升。
早就听说,崔山长简在帝心,且是河南太监徐宁认证——被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今日一看,果真名不虚传呐!
然而——
“陛下说。”
钦差微微拖长了语调,仿佛在复述御书房内,那位帝王沉思时的语句:
“岳麓书院,乃天下学术重地,山长之责,重若千钧。”
“尔既受此非常之任,当收束心神,专司教化,以育英才为本务。”
“至于科场功名,不过一时之阶梯,既居师位,便当以作育天下英才为功业。”
“此间深意,汝当细察,勿负朕望。”
口谕毕。
万籁俱寂。
百姓们尚且还在惊叹山长简在帝心,同时腹诽皇帝老子不说人话。
叽里呱啦一堆听不懂,搞得大家吃瓜都吃不明白。
但听懂这道口谕的读书人、士子、河南官员们,都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岳麓书院的学子们,更是脸色齐齐僵住。
谁曾想呢!
在崔岘最为风光得意的时候,反而迎来了暴击!
绝世大才子,功名路被断了!
还是陛下亲自断的!
那不就彻底凉了,一点翻身余地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天开眼!
老天开眼呐!
“臣,崔岘,领旨谢恩。”
在诸多不怀好意、幸灾乐祸的注视下。
崔岘领旨谢恩。
大概是被断掉了功名路,他看起来再没有往日的风光得意。
反倒显得可怜兮兮,落寞凄苦。
近日被崔山长欺负到憋憋屈屈、忍辱负重的河南官员们,猛地反应过来——
有诈!
上当了啊!
这小子,就是仗着陛下扯虎皮,把大家耍的一愣一愣的。
搞得大家误以为,此子当真是简在帝心,甚至代天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