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显然,自布政使司到贡院这一路上。

    叶知府看到了太多人间惨剧正在上演。

    望着门外跪倒崩溃的叶知府,崔岘指尖冰凉。

    一人之力,如何与这滔天黄龙相抗?

    绝望如潮水般涌至喉头,却在即将灭顶的刹那,触到了底。

    因为崔岘的目光,越过叶怀峰,越过仓皇惊恐的士子,看到了远处巷子口一棵槐树。

    槐树上。

    裴坚狼狈抱着树干,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

    想来,昨夜洪水初发,他便冒着夜色,来到了这里。

    兄弟二人的目光远远对视。

    片刻后。

    裴坚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并捶了捶自己并不算结实的胸膛。

    所以说,什么是“大哥”呢?

    他是一种感觉,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责任。

    如果你的兄弟,在危急时刻要去做英雄。

    那么作为大哥,你得负责照顾好其余的兄弟、家人。

    然后再来及时报一声:你莫担心,全家平安。

    平安送到了。

    裴坚也该走了。

    他踉跄着跳下槐树,在水里扑腾着站起来,狼狈但又帅气的背对着崔岘挥了挥手,逆着黄水离开。

    贡院门口。

    崔岘缓缓收回目光,心底的那股不安和惊惧,悄然消减了不少。

    叶知府跪在浊水里,官袍裹泥,形如朽木。

    门外士子们瑟缩水中,面无人色,像一片被暴雨打透的芦苇。

    举目四望,黄水接天,往日街巷尽成浑国,唯有绝望随波浮动。

    这一幕,真的让人无力。

    而这泼天的灾难,一人如何能扛?

    好在,他还有一位好大哥。

    纵使冒着滔天黄水,也毅然决然送来些“薪火”。

    蹭的一下点燃起一些看得见的、摸得着的希望。

    绝路风声急,天灾固无情。

    可人若连成一心,便总能在无路处,踏出一条生路来。

    因此。

    在无数道绝望目光的注视下。

    便见年轻的主考官大人深吸一口气,对着跪倒在地的叶知府长身一揖:“府尊请起。”

    “黄汤没膝时,官袍与布衣,本就没了分别。此刻没有崔山长,只有开封百姓崔岘。”

    他稍顿,语气里掺进一种近乎刀刃的沉实:

    “天灾逼到眼前,容不得谁独站高处。”

    “烦请府尊稳住心神——你我皆需站定,在这浊浪里,为这满城寻一条众人能并肩踏出的生路。”

    “当然,仅凭你我,不行。”

    “好在此刻,站在这里的,还有数千读书人。”

    听到这话,叶怀峰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踉跄着起身,定定看向崔岘,神情没有了先前的崩溃绝望。

    连站在黄水、秋雨中,茫然又绝望的士子们,都一个激灵,纷纷看向崔岘。

    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又不敢说出来的希冀。

    可以吗?

    就靠我们这些人,真的……可以吗?

    自身都难保!

    如何济苍生!

    “诸生静听。今科考卷,已付之东流。”

    “本官在此立誓,水退之后,必以乌纱为质,上奏天子,力请加开恩科。”

    于无数绝望、惊慌面孔的注视下。

    年轻的主考官大人站在黄水当中,仪容狼狈,但背却挺得笔直。

    他声调沉凝:“然圣意难测,此事,本官无法担保。”

    “我甚至担保不了明日水位高低,担保不了你我此刻绝对安全。”

    “但有一事,我可断言。”

    崔岘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如刻如凿:“眼前这场洪水,便是朝廷、是天地、是这满城苍生,给我等读书人出的另一道考题!”

    “这道题,圣贤书上没有。”

    “我等,需用血性来作答!”

    “而这道题就是——怎么从阎王爷手里,把我们的爹娘妻儿、邻里乡亲,一个、一个、给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