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了……我们都完了……”彼得罗夫喃喃道,眼神涣散,望着自家窗户那点微弱的光,那光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彼得罗夫!”
刘东低喝一声,猛地跨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彼得罗夫的胳膊,恰好按在他的枪伤附近,疼痛让彼得罗夫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才缓缓的停在刘东近在咫尺的脸上。
“听着!”
刘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语速很快“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想那些没用。伊琳娜还在那灯光下面等你,你想让她明天早上和你一起被克格勃带走?还是想让她看着你像只野狗一样被拖走?”
“伊琳娜……”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击穿了彼得罗夫浑噩的恐惧。
“先出去,离开这里,离开莫斯科,离开这个国家。”
刘东手上加力,几乎将他从树干上提起来,“坐今晚最近的一趟航班,无论飞往哪里。阿拉伯半岛,东南亚,非洲,哪怕是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岛,只要能出去,然后转道去华国,那里是唯一可能摆脱他们追捕的地方,你女儿的手术交给我来想办法。”
刘东的话语强硬,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是能做一些什么,而不是僵在这里等待毁灭。
彼得罗夫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刘东,又扭头望向家的方向,那点灯光在泪水中模糊、晃动。
脚步虚浮,背影在夏夜的晚风里显得很落寞,但他终究是动了,朝着必须守护的一切跌跌撞撞地走去。
而这一晚,属于哈利的办公室的灯光却一直亮着,哈利没有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冷却咖啡的苦涩和未散尽的烟草气味。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枚雪茄烟,那是来自古巴的高希霸,贵得吓人,以前哈利想也不敢想,但现在却可信手拈来。
宽大的办公桌上,报告、地图、照片和指纹复印件铺展得近乎杂乱,但在他眼里却是井然有序。他的衬衫袖口挽到肘部,领带松开了些,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安娜虽然是燕子,但却是行动处一把锋利的刀。耶可夫也绝非庸手,能瞬间格杀这两个人,对方的手段、胆识和反侦察能力,绝非寻常间谍可比。
对手越强哈利越兴奋,这是他上任的第一仗,必须赢得漂亮。
卢比扬卡从不缺少野心家,也不缺少等着看新人摔跟头的眼睛。一场涉及下属军官死亡、线索扑朔迷离、对手来历成谜的重大间谍事件,既是危机,也是他哈利最好的舞台。
他不仅要抓住或消灭那对东方人,更要挖出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间谍网络,理清所有谜团。漂亮的定义,不仅是破案,更是掌控全局,赢得干净利落。
他回到桌边,点燃了今晚的第八支烟,猩红的火点一亮一灭,淡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困意,只有鹰隼般的专注和燃烧的斗志。
挑战越高,猎物越狡猾,猎人的价值才越能彰显。他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刺激着神经,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些刺眼的标记上。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刚刚爬上卢比扬卡广场对面建筑的屋顶,哈利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声音虽轻但很清晰,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进来。”哈利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名穿着笔挺克格勃制服的中尉,身后跟着一名捧着文件箱的士兵。
中尉面颊瘦削,眼神锐利得像刚打磨过的刺刀。他走到办公桌前适当距离,脚跟并拢,脊柱绷直。
“处长同志,”中尉的声音平稳,“第一调查组初步报告。”
哈利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摊开的地图上某处,只是伸出了手。中尉立刻将一份超过三页纸的摘要报告放在他掌心。
效率,哈利喜欢这种效率。从他签发最高优先级协查命令的那一刻起,国家机器最精密的齿轮便开始咬合转动。
“根据从旅馆处调取的入住信息查明这两个东方人共在这里居住了五天,而安娜和米尔在三天后入住,就住在这两个人的隔壁房间,在旅馆除了当前的住客,并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
铁路总局调出了过去三个月所有国际列车旅客的原始登记副本。内务部旅馆管理局启动了全莫斯科乃至沿线大城市的临时住宿记录交叉比对。边防总局重新核验了所有离境记录,并进入待命状态。
没有质疑,没有拖延,只有接到命令后的无条件执行。这就是他此刻掌握的特权,也是卢比扬卡意志的延伸。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摘要。关键信息被提炼得干净利落。
“王刚、男、25岁。王丽红、女、22岁,华国国籍。商人。”哈利低声念出,指尖在文件上划过,“K3次国际列车。十三天前由华国京都入境。”他顿了顿,“无出境记录。”
“是,处长同志。”中尉确认道,“护照信息已核实,入境手续齐全,而且都是第一次入境我国。目前未发现使用该身份离境的任何记录。”
“商人……”
哈利沉思道,然后眉毛一挑问道“有没有其他的背景信息?”
“正在通过渠道向华方查询,但需要时间,且预期回报有限。”中尉回答得直接。对方既然使用这套身份,要么是天衣无缝的伪造,要么就是精心准备的合法掩护,短时间内难以挖出根源。
哈利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他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目光第一次完全抬起,落在中尉脸上。“还有吗?”
中尉似乎略微顿了一下,尽管这个停顿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处长同志,另有一条关联信息。在筛查K3次列车同期入境人员时,发现了行动处安娜同志由华国的返回记录。她乘坐的是同一趟列车,同日抵达,而且在火车上还发生过越狱犯抢劫火车的事情,最后是由安娜出手赶跑了那伙犯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
哈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冰层下的暗流骤然加速。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同一趟车,安娜是“燕子”,但这次是述职返回。两个来历可疑的华国“商人”,与一名携带任务归来的克格勃“燕子”,乘坐同一列横跨西伯利亚的火车,在同一个日子进入国境。然后,她和她的搭档耶可夫在执行任务时被灭死。
巧合?在情报世界里,过于完美的巧合往往是精心设计的信号。
“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证实入住老阿纳托利家的是不是这两个华国人,马上要技术人员根据旅馆老板的描述进行素描,然后让老阿纳托利家的邻居进行辨认”。
“是,处长”中尉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
还没等他出门,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声音干脆利落,与之前如出一辙。
哈利抬眼,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一名少尉,同样制服笔挺,但气质更为内敛,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和几张放大的照片。
他走到桌前,动作与之前的中尉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标准。
“处长同志,第二调查组报告。”少尉立正,声音平直。
哈利示意他继续,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桌沿。
少尉打开文件夹。“遵照您的指示,我们协调水上警察和水文监测站,对疑似落水点下游二十公里河段进行了拉网式搜寻和监测,未发现符合描述的冲积物或……遗体。”
哈利眼神未动,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晚上视野受限,能发现的痕迹不多。
少尉接着汇报,语气依旧平稳无波:“鉴证科对老阿纳托利家进行了二次深度勘察,重点针对可能被疏忽的日常接触区域。”
他抽出两张照片,放在哈利的桌面上。一张是一只普通的粗陶碗的特写,碗沿外侧,用白色箭头清晰标出了一小块模糊的痕迹。另一张是电话亭里那枚硬币的指纹放大对比图,旁边附上了复杂的纹线比对说明。
“在厨房碗柜最内侧,发现这只近期使用过的碗。碗的外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提取到半枚残缺的指纹。”
少尉的手指点了点照片,“经过对比,这半枚指纹与电话亭硬币上提取到的一枚清晰指纹在七个稳定特征点上完全吻合。鉴证专家认为,可以确定是同一人遗留。”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少尉平铺直叙的声音留下的余音在回荡。
“什么?”
哈利“腾”地一下从高背椅中站了起来。实木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淡蓝色的眼眸里锐利的光芒直射向少尉,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诧异:
“你是说……是安娜她们监控的人,自己报的警?”
“是,处长同志。”少尉的回答毫无犹豫。“排除了所有的通话人员外,准确说,是那名男性目标使用过的碗上留下的指纹,与电话亭里硬币的指纹完全一致。”
哈利缓缓直起身,但双手依然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少尉,望向外面卢比扬卡广场上空铅灰色的天空。
难道是……安娜她们追捕那名女间谍失败,又返回来试图狙杀那个男人,但却又失败了,反而被那个男人……反杀?而那个男人最后自己却报了警。
这不合常理,这超出了普通间谍或罪犯的行为模式。这像是一种……宣告。或者,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目前还无法看透的策略。
“动机……”哈利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沉默的空间。“他为什么报警?清理现场?混淆视听?还是……为了启动别的什么?”
“有没有调查是谁在打理老阿纳托利的房子”,哈利忽然转身问道。
“是他的一个亲属,叫彼得罗夫的,在外贸部工作”,少尉轻声说道。
“马上把他带到处里来调查”,哈利立刻下令说道。
“已经去做了,不过彼得罗夫的家没有人,搜查人员进去后发现屋子里很凌乱,显然是走得很匆忙,而据最新消息得知他和女儿伊琳娜乘坐凌晨一点的航班,目的地是埃及,这个时间恐怕已经降落了”。
“畏罪潜逃,难道他和那两个东方人是一伙的?”哈利咬牙切齿的说道,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揉了揉太阳穴沉思了一下。
“彼得罗夫,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处长,在K3列车人员的名单上”,一直站在那没有走的中尉也似乎想起了这个名字,连忙指了指哈利桌子上的文件。
“对……”哈利轻拍了一下脑袋,刚才查看那两个东方人的信息时里面有一张那趟K3列车人员名单,自己匆匆扫了一眼。
“有意思,这个彼得罗夫也是坐这趟K3由华国回来的,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哈利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处长,彼得罗夫原来是贸易部的一个副代表,经常往返于我国和华国之间,完全有可能被对方策反。
哈利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喃喃地说道。“开罗……我们在那里的力量太薄弱了,鞭长莫及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甘。猎物逃进了视野的盲区,这感觉令人如鲠在喉。
他转过身向静立待命的少尉吩咐“天亮之后立刻组织人手,再一次对河岸两侧进行拉网式排查。尤其是下游方向,水流可能带走的任何微小物品,衣服碎片、特别的泥土、不属于那里的足迹……所有异常,我都要知道。”
“是,处长同志!”少尉和中尉同时挺直脊背,接受了命令。他们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哈利一人重新陷入巨大的寂静之中。
他踱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凝视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一夜未眠,此刻竟有了一些倦意。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已经升起,穿过晨雾照在对面的建筑物上朦朦胧胧的。
哈利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安娜、彼得罗夫、K3列车、东方间谍、离奇的报警、仓皇的逃亡……这些碎片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图形。
就在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准备转身回去面对那堆积压的文件时,远处对面那排被阳光照得一片灿然的楼房中,一个窗户里一个亮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哈利的身形骤然定住,所有思绪瞬间清空,全部注意力锁定了那扇窗户。它位于一栋灰色公寓楼的顶层,左右窗户都普普通通,唯有那一扇,刚才那一下闪光,快得几乎像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