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白色天花板(第1/2页)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粘稠冰冷的沥青海里艰难地浮上来,每一次试图冲破那层隔膜,都被沉重的阻力拖拽回去。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持续、单调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仪器运转的背景噪音,又像是颅内高压产生的幻听。
然后是嗅觉。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带着一股化学品的尖锐,几乎要灼伤呼吸道。
这味道过于浓重,反而显得不真实,像是刻意喷洒来掩盖其他什么东西。
最后才是触觉。冰冷。坚硬的冰冷从后背传来,硌着骨头。
身体被几道宽厚的带子紧紧固定着,胸口、腹部、手腕、脚踝,都传来明确的束缚感,动弹不得。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掌控了四肢百骸,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
吴杰艰难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视野里一片模糊,只有一片刺眼的白。他眨了眨眼,泪水因为光线刺激而分泌,稍稍润滑了干涩的眼球。视野逐渐清晰。
惨白的天花板。毫无装饰,只有一盏巨大的、圆盘状的无影灯,正对着他的脸,散发着冰冷而均匀的光,将他身下的方寸之地照得毫发毕现,也让他无处遁形。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不得不微微眯起。
他转动眼珠,看向两侧。反射着金属冷光的手术器械盘就在手边不远处,上面整齐排列着剪刀、钳子、镊子,还有几把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器械盘的边缘,能看到他自己被束缚的手臂,裸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这里……是手术室。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识,带来了彻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想起了那条黑暗的小巷,那两个戴着头套的壮汉,那块浸满刺鼻气味的手帕,以及最后失去意识前,颠簸的后备箱和模糊的对话。
他们真的把他弄到了手术台上。像对待一头待宰的牲畜。
“血压一百一over七十,心率六十二,稳定。血型复核,A型Rh阳性,匹配确认。”一个冷静的、毫无波澜的男声在旁边响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器官活性扫描完成,心、肝、肾、角膜……预估活性良好,符合提取标准。可以开始预备提取程序。按清单顺序来,先处理相对稳定的。”另一个声音接话,同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不耐烦。
吴杰的眼珠竭力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由于头部也被固定,他只能用余光瞥见两个穿着浅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
他们站在仪器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其中一个高瘦些,另一个则略显壮实。
这就是要取走他“零件”的“医生”?听起来,他们讨论的不是一个人的生命,而是一批亟待分拣发货的“货物”。
恐惧,不是瞬间爆发的恐慌,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冰冷,从心脏开始,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末端,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知道那“清单”是什么——那个U盘里,Excel表格上,冰冷的一行字:“健康成年男性器官组合(亚洲,预估40-50岁)。状态:已标记。优先级: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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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整整三年。他像个疯子一样在洛城的街头巷尾寻找儿子留下的蛛丝马迹,贴传单,刷论坛,忍受着旁人的白眼和内心的煎熬,花光了积蓄,变成了一个非法滞留者,最终换来的,竟然是躺在这里,像一件物品一样被评估、被拆卸?
极致的愤怒如同岩浆,在冰冷的恐惧之下翻涌、冲撞,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毫无价值?宇辰还没找到!他甚至没能再见儿子一面!那股不甘化作微弱的力量,让他被麻醉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束缚带与手术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试图蜷缩手指,试图抬起手臂,但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石沉大海,只能引起肌肉细微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麻醉深度再确认一下。”那个高瘦的“医生”说道,转过身来。吴杰能看见他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专注,就像屠夫在检查刀刃是否锋利。“老板特意交代,整个过程要保持‘安静’,不能有任何意外。”
另一个壮实些的“医生”走到吴杰头部一侧,俯下身,用手电筒照射他的瞳孔。强光刺来,吴杰下意识地想闭眼,但眼睑的反应也慢得出奇。
“瞳孔对光反射微弱,肌张力松弛,没问题。可以开始了。”壮实“医生”直起身,语气肯定。
高瘦“医生”点了点头,走向器械盘。他的目光在那些闪着寒光的工具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术刀上。那是最常见的一种型号,刀片狭长,刃口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一点凝聚的、冰冷的寒芒。
他伸出手,戴着手套的手指稳稳地捏住了刀柄,将其拿了起来。动作熟练而精准。
吴杰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挣脱束缚。他看着那把被举起的手术刀,看着它缓缓向自己靠近,刀尖对准了他的腹部。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具体。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手术台另一侧,一个不锈钢推车上放着的东西。那是几个标有生物危害标志的白色低温运输箱,箱体上贴着打印的标签。
其中一个标签的一角,似乎画着一个图案——一个扭曲的、抽象的符号,和他记忆中,在城东废弃工厂二楼墙角看到的那个粉笔涂鸦,还有论坛里“守夜人”提及的某种标记,隐隐有几分相似!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但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无论这个组织背后隐藏着什么更深的秘密,都与他无关了。
冰冷的刀尖,轻轻地、试探性地,点在了他腹部的皮肤上。那触感透过薄薄的手术服,清晰得令人战栗。
吴杰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不再恐惧,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三年追寻,一场空。他耗尽所有,最终还是没能抓住那渺茫的希望。
用尽最后残存的意识,他在心里,对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对着那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儿子,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宇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