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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36

    女子在拓片图案上逐字抚摸,李清照热爱金石碑刻,此刻也取来唐时墓志拓印,一字一顿读出天幕手中宫女墓志的最后几句。

    【……万祀千秋,尘埃一聚。】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恍神的话。

    徐皇后能被誉为女诸生,自然是读过“有不见者,三十六年”和“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这些宫女青春入宫禁,年华蹉跎于漫长宫道和幽暗宫室,唐宫尚有余响,到大明只剩殉葬和折磨宫女到难以忍受弑君地步的君主。

    虽然他们早在天幕初谈历史时就废除了人殉,但也许还能做更多。皇后把玩着君王用过的白羽箭,还未开口,永乐帝便道:“做你想做的。”

    白居易慨叹少女早夭,正吟一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不知日后要言多少次悼亡。韩愈因文采一生为许多人作过墓志,如今枯坐天幕下,纸上只有凌乱开头,子厚,讳宗元。

    千秋不过尘埃一捧,聚后离散,待后世再会。

    杨丽,宇文氏,许多不知名姓的宫人,或出现于碑文,或流散于尘土,都在天幕下凝望。

    商纣王登鹿台,衣宝玉衣赴火而死,君王死,山陵崩,显贵亡,金玉棺,功过史官笔下书。

    篇篇墓志铭文连结成别样史书,她们何其微渺,却有文字记百年身。

    有女性喃喃低语,来吧,后世人,见我于身后文字,见我一生的故事。

    【纵观历朝,唐代墓志铭文出土最多,也最为人所知。不论是写上官婉儿的“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还是纪念早逝女儿的“天边霞散,掌上珠沉”,都至今仍有余温。

    但也不能总说墓志,也讲点别的。大唐的盛大与沉痛在诗歌和墓志中展现,朝代最热烈的精魂却归于传奇二字。

    鲁迅说,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六朝志怪文学和笔记在唐代演进,成为一种既写神仙鬼怪,又写世情百态的艺术形式。唐人有了“小说”这个独立意识,知道可以用虚构情节来制造冲突塑造人物,某种意义上可以算绿江文学城老前辈。

    文学创作可以反映时代风气,在唐传奇中,女性的形象甚至已经不是符合不符合刻板印象了,而是颠覆性的刺客,盗贼,侠士,干的事儿也是离魂,复仇,行侠仗义。

    所有时代都写爱情,唐传奇连爱情都不一般。比如白行简的《李娃传》,书生独自来长安科考,迷恋妓//女李娃,钱么骗得一干二净,自己也被亲爹打个半死沦落街头。原本抛弃书生的李娃看到后悔,掏出积蓄赎身养他,鼓励他科举,考中后自请离去,书生大悲,你走我也不活了,老爹出场,认可他俩的事儿,此后二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故事放到现代简直恶评如潮,一派会说这女主仙人跳不是好人,一派说书生没有自控能力是他的事,怎么女主出钱支持他考上就觉得自己卑贱该离开了。男主控女主控能从盘古开天辟地打到新/中/国成立,同人女说嘿嘿,痴心男心机女香啊。

    然而,争议点就是它的先进处。在白行简笔下,李娃并不是代表真善美的纯白角色,相反,她混沌,有功利心,鸨母骗钱的计划全然参与,抛弃书生时毫不手软,后来捡回他也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分析利益后的冷静思考。

    这是良家子弟,设下诡计抛弃他,不堪为人;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父子为我离心,有悖人伦;如果他有什么有权势的亲友找上门来,大祸临头——分析利弊后,李娃提出赎身,离开的不止书生,还有她自己。】

    “好灵慧的女人,如此分析,鸨母也会恐惧,放她赎身带书生离去。明面是不忍看昔日情郎沦为乞丐,实则借此机会逃离泥潭。”吕雉赞叹。

    刘邦啧啧:“说不准她后来出资培养也是出此考虑,治好书生后离开,道义上难听,还容易被旧人旧事纠缠,没有其他去处。”

    吕雉讽笑:“老东西心脏。”

    刘邦亦笑:“高皇后恶毒。”

    白居易望向白行简,乍见他名字出现在天幕上,还以为是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被后人翻出来了,细听发现是本传奇小说,做哥哥的简直老怀大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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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娃传》好啊,混沌反而更显人物鲜明,还稍微点了门阀,讽了书生之父,善恶有报,笔力绝佳,他激动地握住弟弟的手:“吾弟知退大才!”

    大才弟弟甚是高兴,要拿出自己的得意之作与哥哥共赏,白父无奈阖眸假寐。

    ……知退,你知退罢。

    众人皆品评《李娃传》时,上官婉儿犹为那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愣怔。

    自己身故后由谁主持,功过由谁论说,不用思索便知道。就算铭文非她所作,也应该出自她的授意或请托。

    生平,诗稿,志向,才学,得意失意,贪嗔痴欲,原以为要遗散的一切都被接住,妥帖收好。就算事后为人毁弃,也不改石器刻痕。

    她转过身要寻人,发上珠钗滑落,被人接住,太平将它妥帖收好,立在宫道上向她微笑:“天幕说的李娃传奇,听上去不错。”

    碧空茫茫,日月同照,帝女手中珠花闪出耀目光辉,上官婉儿凝望那片光晕想,此生的传奇,也有人替她作过了。

    【李娃大概有出于“利”的盘算,却也很大程度上出于“义”。唐传奇嘛,还没黑暗到一定地步,为己,却有道,偿还,但不索求,这种“义”,在同时代的许多故事中都有体现。

    离魂记,相爱的小情侣被父母阻拦,男方出走,女方跟随,多年后回乡,发现跟随的其实是一缕魂魄。“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对方情谊深厚,自己应当报答,“是以亡命来奔”,是还情之义。

    聂隐娘身为刺客,刺杀刘昌裔却折服于气度,主上调离,她也生出去意,二人自此分道扬镳。多年后刘昌裔死,聂隐娘鞭驴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这是主从之义。

    为父为夫手刃仇人的烈女谢小娥,为节度使盗反贼枕边金盒的女侠红线,各有所执。

    还有更离谱的,有个叫焦封的人与女子相恋,因为想求官生出分离之意,遇到一群猩猩,妻子又蹦又跳,说你不顾及我的意愿,我也要和小伙伴回归山林了——女子随后化身猩猩快乐地跑远了。荒谬吗?那肯定的,但猩猩都知道不在一棵树上吊死,该跑就跑。

    唐传奇中的女性,大多是这样的,爱恨浓烈。丈夫不回家就通知他自己另嫁,婚恋要自由,天性要反抗。其中最突出的,应该是一抹红色。】

    后世人解读传奇小说,话里话外对叛逆者颇为欣赏,这可不对。

    那些还情的,报义的,复仇的也就算了,唐朝有上古遗风,崇尚热烈,痛快相酬,从汉末到魏晋也多的是女子复仇。九世之仇犹可报,为孝道人伦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