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不能代表什么,可唐传奇透露的那些东西让人胆寒。
朱元璋慢慢踱步,天幕放映后,百姓的思想就像被冲散的羊群一样,乱,漫,难以管理,但毕竟在框定的安全范围内。
殉葬可以废,子孙可以杀,女人的事可以商量,思想这玩意儿却是最不好控制的。
天幕谈及这几个故事想表达什么他其实明白,李娃是女人不必纯白到无可指摘,妓//女跨越阶级和书生相恋,聂隐娘与红线是身份上的颠覆,猩猩是女人不必守一男子而终,离魂和红拂是出逃。
这么看来,手刃仇人的谢小娥反倒成了最符合他们古人观念的一个了?朱元璋几乎要笑出声,面色沉能滴墨。反抗,自由,这些观念是这时候该出现的吗?知道反抗,必然要生乱。
他反抗过——正因为他反抗过!所以最清楚这种思想多危险,足以成燎原野火,而眼下这道火怎么都不会再熄灭了。
虽然察觉到的极罕有,大部分人只把它们当话本听,可听懂的人又隐在什么地方,是等天下大乱出手,还是待昏君出世揭竿而起?
明祖骤然意识到,天幕是来为所有封建君王头顶悬上一把刀刃的。民意是水,滴穿绳索那日,就是王朝覆灭时。
可天幕纠缠不休,依然轻言说着她主张的自由。
【虬髯客传,红拂夜奔。一个女性在乱世中慧眼识珠,跨越高墙阻挡身份阻隔,在滴露的月光下奔逃向新的天地。未来何处?不知道。明日将去何方?不知道。但她要的是逃亡或死去,要的是反抗这一切。
红拂女脱出樊笼,成为了“风尘三侠”中的一员,传奇似乎终结在此处,侠女的形象却镌刻其上。时至今日,提起唐传奇,世人想到的还是女子报义千里,在无数个深夜出逃,道提携玉龙为君死。
而唐朝文学中女性的形象,也就在此告一段落啦。】
第94章中外女性文学⑩
天幕讲完唐朝后,历朝历代各兴一阵文风。虽然后人已说了相当一段时间文学,可唐毕竟与其他时代不同,其盛大热烈足够感染人,传奇的人物也更鲜亮明快。
民间多编戏文,《李娃传》梗概俱全,寻个书生写好底本就能开演。家家戏班准备齐全,打算将李娃和书生的爱情唱得荡气回肠,演上几日才发现,观众反响最热烈的不是李娃回心转意,不是书生考得功名,也不是二人大婚终成眷属,居然是书生钱财花费尽,李娃寻借口将他抛弃那一场!
真如天幕预料一般,每到这段台下都喧嚣无比,拍大腿的,长叹落泪的,不知为何神情分外激动的,有时候看戏看到一半都能掐上架。
可骂是骂了,下次开演,掐架的这群依然准时来看。书生追李娃而去,却只摸到一截衣角和落锁大门,伶人跪地唱“怎忍心将旧情一朝休”,他们便和台上旦角一起捧心咿呀一句“冤家呀!”
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原本还是名门闺秀看上穷小子,赠金赠银帮纳妾,几天不到,就转变为黑心女郎算计名门公子,骗财骗情结鸳侣。班主从戏台看到话本,看得人都不好了,深感大众审美被带歪。
更多人在想那些墓志。幽冥遥远,碑文却极常见,炎黄久远传说,周天下八百年,都漫长而遥远,唐时的铭文拓片出现在千年后,仿佛一种短暂的时空失序。
以此为媒介,后人能听到久远的回声。几千年惊心动魄史书难以道尽,个人的存在更是渺小到无法找寻。许多人想,墓志不够,我必要留下名姓,就从天幕所说开始改变。
百代兴衰,在此一念。
远离尘嚣处,文人搜索枯肠欲与天幕提到的几位女诗人隔空和诗,可少有人能领悟她们笔下真意。掌权者忙着摁下因天幕思想躁动的地方,闺阁中女儿们试着将手伸向书架,迎接一个崭新的世界。
天幕就在这样的时刻重临人间。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唐落幕了,紧随其后的是不断更迭的王朝。
晚唐那种哀伤细腻的诗风到五代乱世更落寞了,人无法在政治生活中施展抱负,就把大力气都花在想象上。这一阶段的诗歌也写女子,但并非真实的女性形象,而是诗人臆想中的浮艳假人,最后造成一种“男子作闺音”,却作得不伦不类的状况。
女性诗人则多在宫廷,前蜀高祖王建宫中有花蕊夫人,撰《宫词》百首,大多写宫廷生活,和宫女骑马,投壶,划船,风格灵动,世人常混淆她与另一位。
至今为人铭记的那位花蕊夫人为后蜀后主孟昶宫妃,据传国破后有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光读文字,就让人觉得有火星迸裂的一首诗。君王举旗,深宫女子如何阻止,何以道红颜祸水;场上兵戈无数,却没人有为国战死的决心与意志,哪一个称得上是真丈夫?
痛惜至此,悲慨至此,难怪评诗人要称颂她的气魄忠愤,是“当令普天下须眉一时俯首”之诗。而这样的诗,在让后蜀亡国的大宋,还有一首。】
语句凛冽如刀,一时许多男儿都觉自己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但发怒也不对,他们自认刚正儿郎,若遇到国破家亡的惨烈之事,必然会冲在最前舍生忘死,又岂会是这诗文中的卸甲男儿?
不但不能怒,还得捏着鼻子夸花蕊夫人气节,谴责畏死者再表一番壮志,回到家中为自己的风骨动容。
“羞愤,痛切,但更多是为女子祸国的论调争辩。”薛涛摇头,听到天幕说晚唐五代诗男子作闺音时轻笑一声,后人有时候也相当记仇。
就算那些文人将书卷翻烂,用最柔软的心肠去揣度,也写不出真正闺阁女儿的风致。少女该是打着秋千咬青梅,闲时折柳枝,乘兴而来游玩一场,或愁肠百结,但那些心事也是明亮细碎的。
女校书回想着无忧年岁,低头看自己风霜满身,抱着孔雀想,往后的朝代还会有女文人,也许真有这般明媚的闺阁诗人写晨露花事,少女羞怯,然好梦难长。
她心潮涌动,望着半空想,希望她们能在烈火灼烧的尘世间永远有明明一双眼。
千门万户中,许多双眼睛映着许多本书。书海茫茫,初次接触珍视却也生出怯意,某家女郎掩了书,唐时的几位女冠那样有才华,最后却落得流言缠身。
她知道她们的志向,可古往今来,女诗人似乎都如柳絮飘忽,撑着硬骨探青天明月。哪怕名传后世,也要从笔记艳名中百般摸索,才得本真面目。
那么,会不会有一个女文人,能以惊世才学盖过所有传闻,盖过世人指责,胜过男子万千,纵然山河改易,也难抹去光华?
她抬头看向天幕,等天幕张口,告诉她一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