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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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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原点

    临峤关,将军府,深夜。

    烛火依旧在青铜灯盏中静静燃烧,昏黄的光晕固执地抵抗着从窗棂缝隙渗入的、越来越重的寒意。谢停云坐在书案后,那方出现裂痕的将军玉印已被一方深色绒布覆盖,置于案角,如同一个被刻意忽视、却又无法真正掩埋的伤口。他依旧披甲,黑袍与玄甲在烛光下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面容却比玉印裂开时更加苍白,也更加的……“空”。

    那不是疲惫,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某种支撑他“存在”的内核被彻底抽走后的、绝对的、冰冷的“虚无”。他依旧在处理军务,批阅着来自北境各处的密报与调令,字迹依旧沉稳锋利,条理依旧清晰周密。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透着一股与这鲜活世界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非人”感。仿佛坐在这里的,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怒的“人”,而是一架被输入了既定程序、只为“北境统帅”这个职责而运转的、精密的、冰冷的“机器”。

    玉堂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外。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衣,长发高束,面容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蕴着两簇冰封的火焰。她没有立刻进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阴影中,目光越过半掩的门扉,落在谢停云那挺直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寒意的背影上。

    她看到了他唇边未曾完全拭净的、极淡的血迹。看到了他微微颤抖、却依旧稳定地握着笔的手指。看到了他周身那层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坚冰的、冰冷的“隔绝”感。也看到了案角那方被绒布覆盖的玉印——即便盖着,那种不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的气息,依旧隐隐透出。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担忧、愤怒、以及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的情绪,在玉堂香心头掠过。她跟随谢停云多年,经历过无数生死险境,见过他身受重伤,见过他暴怒如雷霆,见过他疲惫不堪,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空”。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曾以一人之力撑起北境天空、眼神锐利如鹰、胸中藏着万千丘壑与不灭火焰的将军,其内核的某些东西,已经随着那道裂痕,彻底死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谢停云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嘶哑、低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与她预想中并无二致,却又比预想中更加……冰冷。

    玉堂香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她没有行礼,只是走到书案前数步处停下,目光直视着谢停云。她需要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谢停云,还是不是那个值得她、值得整个北境军誓死追随的统帅。

    谢停云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一份边报,仿佛她的进入只是空气的一次轻微扰动。

    “将军。”玉堂香开口,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玄甲’、‘寒锋’、‘破军’三营已接到军令,正在紧急集结。最迟明日子时,可完成初步整备,听候调遣。斥候前出三百里的命令也已下达,各处关隘、烽燧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嗯。”谢停云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关于查探‘蚀月’、‘古祭’、‘冰湖’相关的密令,也已通过最快渠道发出。但……”玉堂香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谢停云,“此令涉及甚广,牵动极大,且定义模糊。‘蚀月’之印目前仅有陈副将……身上一例。‘古祭’与‘冰湖’更是只存在于零星古籍与边地传说之中,虚无缥缈。以‘通敌叛国、立斩不赦、诛连三族’之严令迫之,恐会引发地方恐慌、滥捕滥杀,甚至……给某些心怀叵测之人以可乘之机。”

    她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与谢停云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半晌,谢停云终于停下了笔。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玉堂香。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洞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结冰的死水。他就用这样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玉堂香,看了许久。

    玉堂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她从未被谢停云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那不是审视,不是威严,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漠然的、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般的“注视”。

    “玉统领。”谢停云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平静,“你是在质疑本帅的军令?”

    “末将不敢。”玉堂香立刻躬身,语气却依旧坚持,“末将只是以为,值此多事之秋,北境人心本就不稳,内鬼未清,外敌环伺。如此严令,若无确凿证据与明确目标,恐非稳妥之举。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陈副将之事……固然令人痛心,但将军还需以大局为重,以稳定北境为先。”

    她提到了“陈副将”,提到了“痛心”,这是她进入书房后,第一次直接触及那个可能引发眼前之人剧变的“伤口”。她在试探,也在提醒。

    谢停云的目光,在听到“陈副将”三个字时,连一丝最微小的波动都没有。那片冰封的死水,依旧死寂。他甚至没有因为玉堂香的直言进谏而有丝毫动容。

    “大局?”谢停云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冷,“什么是大局?守住临峤关?稳住北境三州?清剿内鬼?防备外敌?”

    他微微向前倾身,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玉统领,你告诉我,如果这关后、这州郡、这北境大地之下,早已埋藏着我们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甚至无法察觉的‘东西’,我们的‘大局’,我们的‘坚守’,还有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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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穿透力。“陈霆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野狼峪邪物的情报,不仅仅是‘蚀月之印’的线索。他带回来的,是一个‘警告’,一个关于这片土地更深层、更古老、更可怕‘真相’的碎片。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个‘警告’。”

    “而现在,”谢停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方被绒布覆盖的玉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冷酷,“这个‘警告’的‘连接’,断了。被某种东西,强行斩断了。”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玉堂香,空洞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蓝色的寒光一闪而逝。“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草原上的豺狼,不仅仅是朝堂里的蠹虫,不仅仅是零星的邪祟。我们面对的,是某种……更庞大、更古老、更邪恶,甚至可能早已与这片土地、与我们所有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的……‘存在’或‘规则’。”

    “在这样的‘东西’面前,”谢停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决绝,“稳定?人心?滥杀?这些都不再是首要考量。首要的,是找到它,理解它,然后……毁灭它。不惜一切代价。”

    “那道密令,就是网。无论网到的是鱼,是虾,还是水草,甚至是石头,都要捞上来,一一甄别。恐慌?那就让他们恐慌。滥杀?那就杀。可乘之机?那就看看谁敢乘这个机。”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北境不需要稳定,北境需要的是真相,是了断。用血洗出来的真相,用命填出来的了断。”

    玉堂香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冻结了她的血液,冻僵了她的思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谢停云并没有“空”,他只是将他所有属于“人”的情感、温度、乃至“人性”本身,都随着那方玉印的裂痕,一起冰封、埋葬、献祭给了某个更加冰冷、更加黑暗、更加不可知的“目标”。现在的他,是一柄只为“了断”而存在的、冰冷的、危险的、不惜焚尽一切的“剑”。

    “那……陈副将……”玉堂香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就……这么算了?他的仇……”

    “仇?”谢停云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词汇,眼中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嘲讽的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他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的‘结局’,或许早在他接过那枚‘蚀月之印’时,就已注定。至于‘仇’……”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与无尽的夜色,投向那片遥远的、正在发生剧变的冰寒绝地。“如果这北境之下,真的埋葬着那样的‘东西’,那么,每一个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是战死的士兵,枉死的百姓,还是……他,他们的血,他们的命,都是‘债’。而这‘债’,总要有人去讨,总要有个‘了结’。”

    “我,就是那个去讨债,去了结的人。”谢停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玉堂香,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与这片北境大地本身融为一体的、沉重的宿命感,“在我了结这一切之前,玉统领,执行命令。”

    玉堂香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最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寒意与窒息感一起排出。她挺直了脊背,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末将,遵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坚定,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随之一起沉淀、冷却、凝结成了与谢停云眼中相似的、冰冷的决心。

    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那满室的冰冷、死寂、与那方被覆盖的、裂痕隐现的玉印,一同隔绝在内。

    谢停云依旧坐在案后,一动不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冷,很孤独。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覆盖玉印的绒布边缘,却并没有掀开。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仿佛在感受着其下那道裂痕的冰冷触感,也仿佛在通过这道裂痕,感受着那个已经彻底断绝了联系的、遥远的、冰寒的、正在发生着某种终极“湮灭”与“重塑”的所在。

    “快了……”一声低不可闻的、近乎叹息的、冰冷的话语,从他毫无血色的唇间飘出,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

    “就快了……”

    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的、深蓝色的、陷入疯狂崩塌与毁灭的冰湖极北之地,在超越了“存在”与“虚无”的、“临界点”的“熔炉”之中,那枚由冰魄剑种彻底湮灭后的“原初质”,经历着无法言说的“淬炼”与“重塑”,正缓缓“坍缩”向一个蕴含着无尽矛盾与可能性的、混沌的、“原点”。

    而在临峤关这间被冰冷与死寂充斥的书房内,北境的统帅,也正将自己的人性与情感,一同“淬炼”、“重塑”成另一种只为“了断”与“毁灭”而存在的、冰冷的、危险的“原点”。

    两枚“原点”,一在北地的概念间隙,一在关内的现实绝地,遥遥相对,仿佛被同一条冰冷、悲伤、绝望的宿命之线,隐隐牵连。

    暴风雪,正在关外,在北方,在看不见的精神层面,无声地、却更加猛烈地,汇聚、盘旋、蓄势。

    只待某个契机,便将席卷一切,带来最终的……审判,或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