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里,徐景曜还在数着蚂蚁等禁足令解除。
而坤宁宫内…
太子朱标今日特意告了假,带着太子妃常氏,还有刚学会走路的皇长孙朱雄英,来陪马皇后说话。
「来,皇祖母抱抱。」
马皇后坐在凤榻上,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扑腾过来的朱雄英搂进怀里。
小家伙今日穿得喜庆,虎头虎脑的,手里抓着块马皇后刚剥好的橘子,吃得满脸汁水。
「娘,您看这孩子,就知道吃。」常氏在一旁笑着递手帕。
「能吃是福!」马皇后慈爱地擦着孙子的嘴角。
「像他皇爷爷,小时候那是没得吃。现在咱大明有了这好日子,还能饿着孩子?」
朱标坐在一旁的锦墩上,看着这幅含饴弄孙的画面,这几日因为空印案积攒的郁气,总算是散了不少。
「标儿啊。」马皇后一边逗孩子,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前几日,因为空印案的事儿,你父皇把你叫去骂了一顿?」
「没骂。」朱标苦笑一声,「就是没给好脸色。父皇觉得儿臣心太软,总想着替那帮文官说话。」
正说着,殿门口的太监突然高唱:
「陛下驾到——!」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朱标和常氏连忙起身接驾。
门帘掀开,朱元璋背着手走了进来。
「父皇。」朱标行礼。
朱元璋没理他,甚至连平日里最疼爱的孙子朱雄英都没看一眼。
他径直走到马皇后身边,一屁股坐下。
「那帮狗东西。」
朱元璋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马皇后看出他不对劲,给常氏使了个眼色。
常氏是个聪明人,连忙抱起朱雄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偏殿。
屋里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陛下,又怎麽了?」马皇后问道,「不是空印案已经处置的差不多了吗,怎麽还这麽大火气?」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册子,反手扔给了站在一旁的朱标。
「给你。」
朱元璋冷冷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拿回去,好好看看。」
「看完之后,去问问你宫里那个吕氏。」
「问问她爹吕本,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
吕氏?
吕本?
他捡起那本册子。
这是一本弹劾奏章。
弹劾的对象,是已经死了的诚意伯刘伯温。
但这弹劾的内容,不是贪污,不是结党,而是翻旧帐。
册子上,密密麻麻地摘录了刘伯温当年还在元朝当官时的诗文。
那些诗文里,充满了对大元朝廷的忠心耿耿,还有对红巾军的切齿痛恨。
更有甚者,吕本还详细列举了当年刘伯温在浙东一带,如何出谋划策,帮助元军围剿义军,杀了多少「乱党」,平了多少「反贼」。
这些「乱党」丶「反贼」里,有很多,其实就是后来投奔朱元璋的淮西老兄弟的旧部,甚至可以说,在那个时间点上,老朱自己也是刘伯温笔下的贼。
而且,老朱本身就对刘伯温这种曾经在元朝当官的臣子没什麽好脸色。
诚意伯,诚意诚意。
「这……」
朱标的手心开始冒汗。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那就是千金都不止。
刘伯温当过元朝的官,大家都知道。
但这种事,大家都默契地不提。
可吕本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还把那些杀气腾腾的文字摆在朱元璋面前,这就是在诛心!
这就是在指着朱元璋的鼻子说:陛下,您封的这个伯爵,当年可是想把您和您的兄弟们都给宰了的元朝忠臣啊!
怪不得父皇会默许胡惟庸去送药。
这根刺,扎得太深了。
但是……
「父皇,这……」
朱标合上册子,脸色苍白。
「看明白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
「刘伯温该死,因为他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咱这帮贼。咱杀他,不冤。」
「但是!」
朱元璋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咱杀人,那是咱自己的主意!」
「他吕本算个什麽东西?!」
「拿着这本册子递进宫来,借咱的手去杀人?把咱当成他吕家的刀了?!」
「他这是在帮你?还是在帮你那个侧妃争宠?还是想把这朝堂的水搅浑了,好让他们吕家上位?!」
老朱是何等精明的人。
吕本这一手借刀杀人,确实借到了。
刘伯温死了。
但老朱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利用。
你吕本居然敢算计到皇帝头上来了?
「儿臣……明白。」
朱标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
「儿臣这就回去……给父皇一个交代。」
……
东宫,春和殿。
这里是侧妃吕氏的居所。
相比于太子妃常氏的爽朗大气,吕氏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此时她正坐在窗前,手里绣着一件小衣服,那是给未来孩子做的。
「娘娘,殿下回来了。」贴身宫女急匆匆地跑进来。
「脸色……不太好。」
吕氏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可能是累着了。去,把参汤端上来。」
她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迎接。
「砰!」
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朱标冲了进来,那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怒。
「殿下……」
吕氏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在大殿里骤然炸响。
吕氏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发髻散乱,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看着朱标。
嫁入东宫这麽多年,朱标连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今日竟然……
「殿下?」吕氏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妾身做错了什麽?」
「你还有脸问?」
朱标把那本蓝皮册子狠狠地摔在她的脸上。
「看看你那个好爹干的好事!」
「借刀杀人?甚至敢利用父皇?!」
朱标指着吕氏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
「孤平日里敬重你知书达理,不争不抢。没想到,你们吕家的心思,竟然如此歹毒!」
「刘伯温是孤的老师!是景曜的老师!你爹把他那些陈年旧帐翻出来,置他于死地,是想干什麽?」
「是想断了孤的臂膀?还是觉得孤这个太子太碍眼了?!」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吕氏看了一眼地上的册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朱标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殿下!妾身不知啊!妾身真的不知啊!」
「家父……家父或许是一时糊涂,但他绝不敢有不臣之心啊!」
「殿下明鉴!妾身若有半点害殿下之心,天打雷劈!」
朱标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凄惨的女人,眼中的怒火并没有消退。
他一脚踢开吕氏的手说道:
「不知?一句不知就完了?」
「告诉你爹,把尾巴夹紧了。」
「父皇这次没动他,是看在孤的面子上。」
「若是再有下次。」
「孤,亲自送你们吕家上路。」